需要爱的小乌龟

只是个搬运工,转载不妥请私我,无意冒犯,有话好说。

【獒龙】Now you see me (5)【完结】

Nebula:

真人无关/纯属虚构/ooc


一个来自十几年前的奶狗意外穿越的故事。


前文: -4-






<7>




张继科揪后脖颈子把掉在马龙身上的臭小子拉拔了下来。




小藏獒扁嘴瞪了他一眼,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不满地暗自冒泡。




“看什么看啊没大没小的!”张继科心想你倒是狗皮膏药黏了就扯不下来了,你不高兴老子还不爽呢,再瞪马龙也不是你的,来了这儿才几天,除了练球就是马龙马龙马龙就知道马龙。




马龙依着球台边沿,像是觉得他有点太过了,跟他再度提出论点,其实没必要,咱们要关心成长中的青少年才对。




“张继科儿你别对龙龙这么凶!”




说罢,马龙自己先做了一个敲可爱的‘再酱婶儿我超凶’的表情,张继科看在眼里是既憋屈又无奈,想据理力争却无端气短。




“你俩刚才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了?”张继科问小藏獒。




小狗子洋洋得意地晃晃脑袋,左右大耳朵支楞着扇风,翘尾巴道:“这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能告竖你~”




“你——”




马龙手撑球台站在一旁眼角含笑,也没告诉张继科的意思。




……那叫什么来着?




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张继科老大不愿意地承认,马龙是真治他,现在倒好,一大一小都很难办啊喂,可以说相当地束手无策了。




“好啦,”小继科忽然慷慨大方地摆摆手,凑近了一点告诉他说:“我们说你远远地走过来黑了吧唧的像块大~煤球!”




“嘿你这臭小子——”




小继科尚且白乎乎的爪子,捏上他精壮的手臂,又严肃认真道:“要我说么,颜色黑点也没啥,就是容易脏兮兮的洗不出来……还有,你为啥不把胡子刮干净呀?”




“你懂啥,这叫成熟!”张继科伸指腹蹭着下巴颏的毛糙青胡茬:“你还是个青毛瓜,不懂得。”




马龙笑了一下:“昂,继科儿黑点MAN,好看。”




张继科当即受用的不行,立马冲小继科露出了一个挑事儿的微笑。




“男人味儿?”小继科操着一口海蛎子口音:“就这一身臭汗?”说完捏起鼻子扇忽扇忽,抻他短短的袖口,说:“怎么没换衣服洗完澡还穿不是白洗了吗?”




这不是把预备换的衣服给你了吗小砸!难道要让你去穿马龙的啊?




中午他们四个一起带小狗子去的后门走出去的居民区里那块儿的小饭馆。大的皮糙肉厚,小的被装进宽大的帽衫里脸戴大黑框平光镜,仔细看来有些滑稽,白白净净的模样倒和其他小孩儿没什么区别。许昕跟方博嘻嘻哈哈好相处,但小继科始终比较拘谨,多半是埋头吃饭不言语。




“来来来小张多吃点这个小排……”许昕极力推荐。




“哥,丸子汤丸子汤——”方博努努嘴。




“多吃蔬菜有营养。”张继科说。




“好了,”马龙轻轻筷子点了下他的汤匙,说:“爱吃啥就吃啥,别管他了。”




周六大部分队员都要么回家要么跑出去玩,集体宿舍也没几个人的,刘指导晚上才到队里,许昕方博新奇劲儿还没过,提议说下午再去球场,自愿自发地加加训,整个场子就五个人,机会难得。




到了球场,许昕从热身起就对一脸正经专心拉筋的小藏獒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观察,一会儿说老张你小时候还有点没长开诶一会儿又说瘦瘦的脾气瞅着也挺臭你教练没少被你气着吧——全程小藏獒是抿着嘴不讲话,后来干脆在人练球中档喝水时过来,大喇喇说小子哥来给你练练。




过了一会儿,马龙放下拍子过来,说:




“好了昕子,别欺负小孩儿。”




小藏獒经过帝国直板的中远台加训,被遛得满场跑,小脸红扑地满头大汗,喘着也咬牙不吭一声儿,也顾不得荧光色毛巾如何辣眼睛,拿起来就抹,嚷嚷着,再来再来。




张继科见了,反而不以为意,劝马龙说:“让他多练练,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不错。”




“那也够了。”马龙无奈地给小继科换了块干毛巾,上手一呼噜后脑勺都是满满的汗水,说:“小胳膊小腿儿的。”




许昕见状端过一筐球来,说咱来发球,小继科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好。




“别管了,让大蟒和他玩儿呗。”张继科瞥一眼挥拍哗哗哗生风正起劲的小伙子,将球拍递给了马龙:“龙咱俩练练呗。”




“你拿狂飙?”




“嗯。”张继科说他没拿错:“今天想换换。”




后来方博儿凑过来的时候,张继科正擦球拍,把蝴蝶和狂飙的拍套摆的整整齐齐。




“……怎么啦?”抬眼就瞅方博的脸习惯性苦巴巴的拎起地上的矿泉水,随口问道:“你和许昕练得不好啊?”




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方博吞下去,抱怨说,哥你咋回事儿。




张继科没明白:“我咋了?”




“‘你’咋就乐意跟龙哥练啊,瞎子刚才跟我吐槽半天了。”方博指指不远处乐此不疲地喂球和精力充沛接球连连的两位,嘴里啧啧:“瞧瞧瞧瞧,那眼睛都锃光瓦亮的冒着绿光……你当时杨过小龙女呐?”




“那叫神采奕奕!”张继科给蝴蝶盖上毛巾被,瞥他一眼:“狗屁的绿光!”




方博又说:“为啥……他都不跟我玩儿,还说我认不出我了都。”




博儿委屈但是大博儿不说。




“那是你眼袋重,显得憔悴,甭放心上。”张继科安慰亲师弟道。




“也是啊,瞎子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所以是他小子眼拙吧。”方博咂么嘴。




张继科一听急了:“说谁眼拙呢?”




“刚才我们跟他练球,一声儿不吭的闷葫芦,你瞅瞅……”方博有点扬起眉毛,一言难尽地看向正相谈甚欢的队长和他的小号藏獒,转移话题道:“和龙哥练就不一样了~啧。”




而后用大眼睛赤果果的视线表明了自己的切身感悟: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大的不行小的也屁颠屁颠的。




啧啧啧。




张继科倒是坦诚,瞟了一眼,说:“他喜欢。”




方博摇了摇头学着许昕的口吻,翻起白眼:“咋啥时候都这么喜欢啊,双重辣眼,龙队也没见嫌弃……”




“我哪里值得嫌弃了。”




张继科摊了摊手,莫名骄傲地扭扭鼻头。




马龙嫌弃我?不存在的。




那边‘张继科’正跟他的龙指导练得正日火如荼。最后十个球,马龙一直持续地口头鼓励小继科,加油、要坚持、再来……继续,坚持,咬牙坚持……再坚持。




结束时,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马龙花肺活量在大声帮助保持节奏停下来后赶脚有点亏空,撑着台面调整呼吸节律。小继科走过来,说,我还要好久才能赶上你。




马龙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少年。抬手将毛巾丢到了他的头上,小藏獒从大浴巾里钻出个半个脑袋,歪头看着他不说话。




“当然要花时间了。”马龙说:“你和我,都是明白得坚持,真的没什么捷径。”




“绕再远的路,也得坚持。”




他又想了想,下颌骨冲远处正在系鞋带的张继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你看他。”




“你一定要成为他的。”




擦头发的小继科起初一言不发,恍若魂游天外保持沉默,忽而又突然自言自语,说,那你要等我。




“当然啊……”




对面的张继科系好鞋带,发现马龙正往他这边看,脸上还挂着熟悉的弧度——有点傻乎乎的,傻气得可爱。他向马龙摆了手,对口型说,时间差不多了。马龙看懂了,也朝他点了点头。




“我当然会在这儿等你了。”马龙说。




“……”小继科将毛巾叠的方方正正,伸出弯弯的小拇指:




“那我们拉钩。”




还是小孩子呀……马龙恍惚觉得……自己仿佛也变回了那个当年青涩的小孩子。那个时候,张继科倒是从没向他伸出过这样的一根手指头。




他晚了半拍把手送出去,半道上却听得清脆的一声响——




啪!




“不是要拉钩的吗?”




马龙手心儿热热的,瞬间被响脆拉回了现实。




“击掌好。”小继科有点美滋滋地蹭蹭着手掌:




“我改主意了~”




天色渐晚,刘指导在他们仨人的小群里发了语音,说有事耽搁,万事明天再议。回程张继科走在队伍最前面,马龙跟小继科并排在后头与他隔着两三人距,方博和许昕留在训练馆善后。




少年的身量跟健壮青年的体格还是差异明显的,装在宽松的帽衫里,短裤就淹没了一截,脚踩红色的李宁运动鞋——是马龙借给的,张继科小蓝鞋的尺码他穿还有点大,一边儿走是一边儿蹦跶。




张继科走两步就回头不放心地看看后面这俩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嘻嘻嘻嗤嗤嗤地叽叽咕咕个没完,就算四下无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他不满地表示,放开马龙的手,你已经是个四舍五入快成年的大小伙子了不需要别人的牵引了丢不了。




马龙偏要和他对着干,一脸‘慈母多败儿’的模样,笑笑不过是说,没什么啦,龙龙给我按摩呢。‘龙龙’立即帮腔,理直气壮道,嗯,按摩呢按摩,今天龙给我加训,我感谢他呢!




说罢,更是拉着人家的大白胳膊晃悠了起来。




啧。




那话什么说的来着?




只要脸皮够厚,天下就没你揩不到油。




真给老子丢人,张继科忍不住埋怨,你这小癞皮狗!




马龙却唱反调助长不正之风,伸手刮了刮小藏獒的鼻头,笑嘻嘻地说:“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说咱是癞皮狗呀~”




“略略略——”小继科冲他吐了吐舌头,相当恃宠而骄地反嫌弃他道:“你才是大黑狗!藏獒照片我查过了!一点儿也不好看!”




“是漂亮的藏獒!哎哟……”




将将准备给来顿思想教育,张继科脚下一踩,鞋带不晓得何时开了,只得蹲下先系好……




突然耳畔响起仓促的脚步声。




唰唰唰地——




“诶诶诶?卧槽你俩去哪儿啊?干啥?”




神他妈!




丫的不等系鞋带的老队员张继科!拉着马龙直接跑了!




等等!!!




是不是他喵的有什么不对劲啊!




张继科本想迈开步子跟上,又险些一个踉跄,不得已耐性子飞速将鞋带系好,抬头一看,那一大一小早就没了踪影!




妈耶,你俩要弄啥咧?!








<8>




张继科绕着体总附近的绿化带找了一圈。




等找到他们俩时,现场所受震惊程度不亚于真正的晴天霹雳。




他在一棵灌木丛的树下发现的‘张继科’和马龙。




那会儿,他跟他正在接吻。




“艹!!!”




张继科根本没有理智叫自己揉揉眼确定清楚。




神他妈一个诡异的青葱版‘自己’,比马龙的个头还要矮一点,却实打实地壁咚了他!少年精壮的躯干几乎是覆上了一树梨花,颤颤巍巍,柔柔软软,耳后红得要滴出血来。年轻的手臂撑在墙面,一手紧张地抓扶着对面圆润的肩头……微微垂下双眸,稍长的睫毛如同昆虫的透明翅膀小心翼翼地在轻轻发抖,岂止是耳廓,半张脸乃至棱角分明的鬓头,都沾染了淡淡的粉红色——




这他妈!不是真的!




张继科真情实感地爆炸了。




夕阳西下,路灯昏暗,远远的望去,分明只是两个模糊一团的阴影来着啊!艹!为什么会这样的!




马龙白白的一片,舒展在红色帽衫的身后,轻倚着墙面,半睁开眼来看他。不拒绝就是一种主动的默许。丝毫不惊慌,也不害怕。他的鼻尖被少年初次的鲁莽压得有些擦红,嘴角眉梢却还是带笑的,勾起叫人抓心挠肝的弧度,天真无辜,却又明摆要暗送挑衅。




他的手虚扶在少年的肩胛胸膛,像是推拒,唇角的反应却是欲拒还迎。他温柔地承接来自青涩的亲吻,不着痕迹地循循善诱,他很有耐心的,非常非常好地在无人察觉时掌握了节奏。




这个提议里,他们是共犯,一个有些尖酸刻薄的坏主意。




站在墙根下,树荫里,少年硬撑着不临阵脱逃,却咬着唇形棱角好看的嘴,犹犹豫豫。




十五岁的继科儿啊……




眼前这个目光闪烁向他这个大人求助征询的青少年,是他十五岁的张继科。




他又何尝不是紧张的。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望进了那对时而闪避他注视的眼睛里,挠了挠他的大耳朵,皮肤所到之处,都泛起了蹭细密的绒毛。




“继科儿啊,闭眼吧,别害怕。”




小少年攥紧了拳头,张继科的脚步声近了,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凑,硬撑道:“我才没有呢!”




“嗯,”马龙想不通自己的口吻如何从喉咙里溜出来就变得如此像个诱拐犯,甚至还动手去揽了青木瓜毛头小子的后脑:“我知道呀……”




亲到了。




他亲到了冒着热乎气的、十五岁的张继科儿。




触感有些生硬,味道算不上好,但马龙却觉得滋味很绝妙。小藏獒惊慌失措绷直的嘴唇在他温和柔软的抚慰下变得镇定下来,少年方张的呼吸掩饰了他自己吐纳间的紊乱,那是一种很清爽的味道,剥开坚硬外壳后的软嫩,毫不设防,令人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罪恶感。




马龙哟……他一面沉沦享受做亲身指导的愉悦,一面又不禁自我谴责:你还存着这样的心思,却还要费尽心机的仔细包装……




真是不怎么光明磊落。




他才十五岁……他还不是你的张继科,更不是恰当的好时候。




原本就不曾打算撬开小狗子的牙关的,马龙捏着他的耳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提醒刚刚开点窍的少年:




“专心点呀。”




小继科一下子睁大了眼,局促地回过神来,马龙并不以为他真正是走了神,只是难为情罢了。




张继科风风火火跑来抓现行的怒极一声吼几乎是在同时发生的。




马龙笑着将和‘小孩子’黏在一起的唇瓣分开,斜眼用指腹揩擦嘴角亮晶晶的口水。




张继科红了眼,粗暴地一把将作案人小狗子拽了过来,脑后的蓝色小V差不多树立起来炸了毛,粗口不断,急火攻心却一句完整的问责也讲不出来,肱二头侧缘的青筋都多爆出了几条。




完全懵逼还在晕乎乎的小藏獒被这么一揪后脖颈子,才晃神回来,心里古怪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




原来他亲的不是小肥龙呀……他……怎么就亲了马龙的?咋就突然想不起来了?为啥他眼前晃悠的都是白花花明晃晃的那个小胖子!……不、不应该啊!




“你怎么也不知道推开!”张继科咬着后槽牙。




马龙双手交叉在胸前,松松垮垮的,脖颈一下好看的角度粉嫩的染色尚未褪去……好像突然打开了某种开关,他的表情无比坦率,眼角甚至带了几分戏谑的模样。




他露出一排整齐漂亮的小白牙,不紧不慢地望着他:




“继科儿,刚才他说喜欢我……”




“哦不,是你喜欢我。”




看似虚浮地倚靠,他在等着。




妈的亲得很投入么!




张继科恶狠狠地瞪了还在回神儿的呆若木鸡的‘自己’一眼。




形状微微上翘,如同猫咪儿一样讨喜的嘴唇,现在油亮油亮,简直就像小时候咬过的果冻喜之郎。摸摸摸还摸什么摸!这种小鬼的技术还能叫人神魂颠倒啊?




“你他妈!”




“别!”




他猛然抄起马龙的衣领的举动把另一个还在怀疑人生的‘张继科’吓了一跳,人孩子赶紧拉住气势汹汹看着要干架的手臂说你别不要打马龙!可怜巴巴的不料被揪得苦苦支撑即将松懈变形,衣服的主人却还是不动如山,淡定的稳如一座大本钟。




他只眼角含笑地看着他。




“马龙你tm是不是故意的?!”




分明可以回答,但他选择不要说话。




在等。




等一个很久以前就沉淀得出的答案。




要得到他亲口验证的回答。




……张继科你他妈今儿必须趁此机会给我个准话!




“你别、你别——”




张继科死死盯着眼前这家伙,油然而生一种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被束缚感。他是快气到原地爆炸了,被马龙气的。肾上腺素蹭蹭地往上冒,索性一把抓了旁边小家伙的腕子,猝而吼了句:




“老实待着!”




“那你……”




“憋吵吵!”




小继科还没抗议完,被大的那个锢着手臂,顺时针一转,给自己裹成了一个圈儿。紧接着,他只见眼前一黑,张继科的黑爪只手遮天地蒙了过来。后边儿还继续凶神恶煞地威胁,不许乱动,再动踹你。




张继科说:“马龙。”




“……昂?”




温热的口腔真切地被感受到探索时,马龙才觉得……啊呀,张继科在亲他了。




他们在接吻了。




铺天盖地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感官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唇上还有刺痒的胡茬,形状还是那般分明,是没人发觉的好模样。马龙没想过,这样严丝合缝的贴近是怎样的滋味,好像裹挟了砂石的蜜糖,竟还尝到了些愤怒的甘甜。




张继科的亲吻疾风骤雨得充满了主观色彩,借题发挥了夹杂混合的的诡谲醋意和冲昏头脑的热血,他咬了啃了交替着来,微微的刺痛反倒撩拨双方的神经,叫这场突如其来又预料之中的战役更加焦灼,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放肆,好像积阴沉蓄数日才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




交换唾液舔舐口腔温床的感受折服了那残存的一点点不快。




马龙真他妈好亲,张继科浑浑噩噩地想着……一手垫到马龙脑后,这可真是太爽了,为什么老子没早点试试呢。




刚才那什么鬼一样的场景,都-什-么-玩-意-!




两根挺秀的鼻梁蹭来蹭去,磨得通红,张继科耳垂发烫,马龙伸手一抓,立即摸得出,他趁喘气时的偷笑却被张继科发现了。




“笑什么啊……”张继科贴着他的嘴唇黏黏糊糊地,暖烘烘的气息喷在脸颊,有些不满地咬了要他滑溜溜的舌尖,含糊道: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昂……”




太阳落山了。




昏暗的树荫下,唇齿相接的黏腻声音越发响亮。




……




后来张继科索性两手并用都扑向马龙,小‘张继科’改自己捂眼睛支棱了耳朵听声音,脑袋后浓密的头毛一抖一抖,响亮的声音倒也毫无避讳,无非是苦了血气方刚的青少年小伙子。




不一会儿,只听‘小伙子’蹦跶着叫唤不好啦糟糕了!




原来是墙角三楼外的监控仪。




小狗子吓得一身冷汗急得团团转,上来拉拔还黏在一起的他们俩,说话都结巴,咱们赶紧走吧!他们、是不是有人看见啦?!




马龙舔舔唇瓣,倒是想起来脸上烧火了,肉眼可见面颊绯红,有点尴尬地笑了。




张继科对视一眼后毫不拘束地笑成了老核桃,一把按住小藏獒,说,冷静冷静别吵吵,马龙还能不知道那镜头坏没坏啊是吧龙队?




龙队噗嗤一笑,却答非所问:“我就说嘛。”




“你是喜欢我的。”




是啊是啊是啊老子一直喜欢你的啊老子认了还不行吗?!




“是啊。”张继科承认地耸耸肩,但转脸就指着脸蛋烧成猴屁股的小藏獒:“那你也不能喜欢他。”




“这是什么道理。”马龙扬起嘴角:“我两个都喜欢。”




“那也不行。”张继科给小子脑门儿弹了个爆栗,小狗子嗷地一声捂住了脑门:“他还小。”




这下小藏獒更不乐意了,抱着脑袋不停抗议:“凭什么凭什么!”




张继科一把揽过少年的小脖子,不可辨驳地说,就凭我比你多吃十几年的煎饼卷大葱。




三人黑黢黢的影子返回宿舍楼。




小继科推着从兜兜里掏出的黑框眼镜,扯着脖子问马龙,怎么样怎么样呀,我和他谁厉害?




马龙认真地想了想,说,继科儿厉害。




张继科一耳朵听着,鼻子底下餍足地哼哼了一声满足。




“技术比你强点,”马龙说:“你还太小了。”




小藏獒蔫头耷脑地不知是点头呢还是在丧气:




“嗷。”




……




当晚,他们带披星戴月回来不省心的刘指导去见小型张继科。




???




EXM?!




“——咦?”




张继科马龙翻遍了整个宿舍的床底和浴室,却不见大活人的半点踪影。




最后师徒三人个顶个的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若不是这俩小子,刘指导不得狠狠削了他们才怪,根本不会跑十万米的惩罚这么简单。




刘指导一脸这俩孩子莫不是傻了吧的表情离开后,他俩并排坐在窗沿,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EM……




“这种不能都是幻觉吧。”一个说。




“是啊……”另一个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他们发现了平摊摆在马龙桌上的手写笔记,旁边还特意被挪动放了瓶没开封的可口可乐。




以前粉丝送给马龙的那本,第二页写着竹马成双并肩为王。




他们一页一页翻看,直到最后一页,原本那里什么也没有,是空白的。




现在那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方块字体。




稚嫩的签名,是张继科。




在他的名字旁边,显然还预留了另一个人签名的空位。




‘我走啦。’




‘马龙,你要等我呀。’




“你说,”张继科糊涂了:“他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去了?”




马龙摇摇头:“我咋知道。”




你要等我。




马龙合上笔记本,原封不动地收回抽屉里。




张继科把手伸他眼前晃了晃,说龙你想啥呢,发呆啦?




马龙拿开他的手,小拇指暗搓搓地勾了勾:




“没有。”




等你当然好哇。




我已经等到了呀。




“明天还得早起跑圈儿。”张继科哭丧着脸大大一只倒在了床垫里。




“昂,咱都早点休息。”马龙说:




“我定个闹铃。”






END




接下来有一篇番外,可能会讲一下奶狗回去以后的事,还有两个大的谈恋爱的那些日常……

肥龙胖虎

希斯忘了他是谁:

这可真是稀奇了。
张继科占据山头三百年,第一次看见如此……一言难尽的龙。
怎么会这么肥?
他绕着龙走了两圈,越走越觉得稀奇。瞧起来年龄不大,究竟从何处生出如此多的肉。
一双细嫩的鹿角肉嘟嘟,蛇身盘蜷,连着红缨的尾巴温顺地盖在摞出几层肉的白肚皮上,鳞片色泽饱满,油光铮亮,足可见小日子过得多优哉游哉。
张继科不是没见过龙。
但活了这么多年,确实是头回见到小肥龙。
他的肉垫厚而坚实,踩在细碎的落叶上悄无声息。小白龙动了动,粗短的鹰爪无意识抱住自己的尾巴,咂咂两声,嘴角流出一丝哈喇子,像陷入什么内容香甜的美梦。
张继科被勾得也莫名有些馋。
他颇有兴致地绕着龙来回转了两圈,见阳光正旺,穿透枝桠落在龙的肉脸颊上,害龙偶尔睡不安稳似的挠两下尾巴,便忍不住调整身体方向,背对烈日,挡住所有灼眼的光亮。
好吃好睡,难怪多肉。
张继科吹动自己的虎须,一本正经地感叹。
等马龙告别周公从梦中悠悠转醒,天色已暗。
他那双鹰爪松开尾巴尖儿,转而揉弄酸红的脸颊,同时眨巴眼睑,花了一会儿阵子明白不是天黑了,而是有人站在自己跟前遮住了日头。
马龙问道:“你是谁?”
张继科一听便笑了:“该是我问你才对,这座山从我生来就归我管辖,怎么从未见过你?”
马龙挠挠肚皮,有些不好意思:“我飞累了。”
张继科不信,定定地看着他。
“好吧,”马龙腼腆地低下头,“是我迷路了。”
张继科恍然大悟:“你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被家中宠坏了的,不识路也是自然。”
这话说得。
马龙立时不服气:“我哪里像被宠坏的?”
张继科的尾巴灵活地指向他袒露在外的白肚子。
马龙:“……”
张继科得意地笑出声。
马龙恨恨道:“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胖的老虎!下巴都有两个!”
张继科僵在原地。
他是有见过别的龙,可他从未见过别的虎。
“你胡说!”张继科恼羞成怒地低吼,“我这是老虎的正常体型!”
马龙嗤笑:“你看你那肚皮都快垂到地上!”
张继科:“你怎么不说你那爪子胖得快握不住自个儿尾巴!”
马龙:“你的腿粗得撑不住身子!”
张继科:“你的脸圆鼓鼓的像藏了两个肉包子!”
马龙:“……”
张继科:“……”
一虎一龙愤愤对视,气得各自掉头离去。
张继科心想:下次再让我发现他来我的山头歇息,我就把他炒烹炸煎焖炖蒸煮了!
马龙心想:我要减肥!我要减肥!!

【獒龙】外祖父悖论24(全程搞事)

百鬼十方:

你们的小崽子.张烨霖.又上线啦!
感谢大家对于昨天诗与远方cp的支持……但是让我包售后的那个,我心情有点复杂。
ps:其实今天这章我在暗戳戳地给大家安利野奕……
又ps:给个预告,明天就要定情啦!



   


 


二十四、临门一脚


张继科:“……”


马龙:“……”


因为一个意外,和自己最近见到面都绕着走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了个结实。这绝对是马龙近些年来遇到的最尴尬的情况,没有之一。


更尴尬得是,他由于急着想要站稳,欲速则不达,被张继科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又摔回了张继科的怀里。


丢人。


马龙特别想找个东西把自己的头给蒙住。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最后张继科都笑了,在他耳边说:“龙你别急。”


低沉的嗓音,带磁性,还在耳边,气息这么一呼,马龙觉得自己的耳朵边仿佛有一团火,从他的耳尖烧到了耳根。


他一个激灵,伸手推开了张继科,不自觉地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对张继科说:“谢了继科儿。”说完就准备从张继科旁边走出去。


马龙没有注意到,在听到那句“继科儿”的时候,张继科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老农民般的笑容。马龙想就这么走开,张继科能准吗?


当然是不准。


于是张继科直接伸手一拽,拽住了马龙的胳膊肘:“马龙你等会儿。”把马龙拽住之后,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旁边一直在围观的林高远和顾惜朝,把马龙给拽走了:“跟我过来。”


然后就把马龙拽走了。


啧啧啧,当着他们俩獒龙粉的面玩儿这么刺激真的好?


林高远斜着眼睛看了顾惜朝一眼,果不其然她两只眼睛里都写着大大的激动,看表情总感觉她要是没憋住,下一秒就会赋诗一首。


再往下一看,这丫在掐自己大腿。


“……”林高远无奈地伸手过去,把她的手给拽过来,拨开,然后牵住。最后不明显地斜着身子偏向顾惜朝那边,小声对她说:“别掐自己,下回掐我。”


顾惜朝抿抿嘴唇,伸手轻轻掐了林高远手心一把。


林高远忍不住笑了出来。


……


“继……继科儿你……有啥事?”


天地良心,国家队里结巴的种类很多,有像陈玘一样结巴还手抖的,有像尚坤一样中英文双语结巴的,也有像方博那样平时不结巴但是一怂就结巴的。可马龙绝对不是其中任何一种,他此时的状态,大概只有“作贼心虚”一句话能解释。


至于作什么贼,心什么虚。


呵呵,看张继科的脸色就知道了。


“说起来……也没啥事。”张继科看了看马龙的表情,谨慎里还带点防备,心里原本燃起了那一点小火苗也扑腾着将近熄灭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挑了个最保险的话题:“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再陪陪霖霖,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孩子全国家队最喜欢粘着你,你最近不理他,他伤心死了。每次都扯着我问neinei叔叔是不是讨厌他了。”


虽然是实话,但是张继科还是稍微地自己润色了一下,比如最后那句,张烨霖小朋友可绝对没有那么哀怨地拽着张继科问过这种仿佛留守儿童一样的话,他最常干的事情就是意图拽着张继科去找马龙。


当然,都被张继科给拒绝了。


但是马龙不知道,所以马龙一想到那孩子的小奶音,想到那幼年版张继科委屈的样子……


就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那……好吧,我知道了。”马龙最后说。


说完后还顺便在心里吐槽了一把自己的立场不坚定。


……


妥协的结果,就是这天下午,三个人窝在张继科的房间里看起了电视。


这句话有三个疑点,我们一个一个来回答。


第一,为什么是在张继科房里?答曰:因为张继科腰伤还没好,张烨霖也刚好在张继科屋里,所以马龙就从善如流顺水推舟的也去了张继科房里。


第二,为什么是挤在一起看电视?答曰:张烨霖选得,原因暂且未知。


第三,既然每个人房间里面有电视,那么上一章他们为什么还要轮着去挂衣间追赛事直播?答曰:剧情需要,另外封训半夜房间会断电,完毕。


好,让我们再看回在张继科的床上窝成一排正在看电视的三个人。


说实话,刚听见张烨霖说要看电视的时候,马龙和张继科不约而同地做好了陪小孩儿听喜羊羊与灰太狼主题曲的心理准备。


谁知道,张烨霖熟门熟路地按着遥控器调到了中央5台。


呃……乒乓球比赛转播?


电视上正在重播得是几个月前的亚锦赛女双比赛,张继科和马龙惊讶地看着张烨霖。


谁知道张烨霖看见是乒乓球比赛,眼睛一亮,乖乖坐着就开始看了起来。


马龙认了一下,这放得刚好是女双的半决赛,朱雨玲和陈梦打的,对手他记得是两个日本选手,好像叫左什么右什么……好吧,他不记得人家名字了。


这……霖霖能看懂吗?


马龙和张继科有些疑惑。


然而,几分钟之后,他们觉得更加疑惑了。


不是因为张烨霖看不懂,而恰恰是因为他看得懂!


这孩子似乎完全沉浸在比赛当中了,桃花眼也完全没有了平时睡不醒的样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还不时咂咂嘴,发表一些评论。他看着电视里日本选手的动作,有些可惜地说:“哎呀这个反手小三角拉得太变形了,铁定撞网。”


更让马龙惊讶得是,在张烨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真的就看见那个日本选手拉了个反手小三角,然后撞网了。


这一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情,甚至张烨霖的话音才刚落,球就撞网了。


这说明什么?


首先,霖霖会打乒乓球,而且想必已经入门了,因为他光靠看就能看出反手小三角来。要知道乒乓球这项运动不同于其他球类,篮球和足球就算不会踢的人去看,那至少也能知道球员在干嘛。而如果让一个不会打球的人去看乒乓球……那就真的只能看个热闹。


霖霖看得很明显不是热闹。


马龙有些心惊地揽住张烨霖,揉了揉他的脸:“霖霖学过乒乓球?”


“嗯!”张烨霖把注意力从电视机上拔了出来,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马龙点点头。


马龙于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张晋野在离开之前和自己打的那场比赛,有些释然地点点头:“爸爸教你的?”如果是张晋野教的,那似乎也不奇怪。


谁知道张烨霖一本正经地摇头:“不是,是妈妈教的!因为我跟妈妈一样,是左手直板。”


这下连张继科都惊讶了,凑过来,在张烨霖旁边问:“你是直板啊?……哦不对,你妈妈也会打球?”


“那当然啦!”似乎是感觉自己被质疑了,张烨霖非常不满地飙着小奶音说,“爸爸在家里都和妈妈打呢!”说完就跑下床跑出门了。


马龙和张继科对视一眼:“???”


没过一会儿,张烨霖又噔噔噔地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手机。眼尖的张继科看出来了,那是张晋野的手机。


实际上因为自己的手机号在这边用不了,所以张晋野干脆把手机留给了张烨霖,里面有他和许奕的照片,免得张烨霖想他们。


但是张晋野没想到的是,张烨霖会把手机拿到张继科和马龙面前。


“你看你看你看!我有证据!”急于证明自己的张烨霖在手机上戳戳戳,戳出了一个视频,然后差点把手机怼到张继科和马龙的脸上。


“好好好……”马龙哭笑不得地往后撤了撤,结果他就坐在床边上,这一撤,差点没从床上栽下去。


张继科赶紧把马龙拽了回来。


这一拽用力有些过猛,不仅把马龙拽回来了,还差点把他拽得趴到自己身上。


马龙耳朵一红,赶紧正襟危坐坐好。


张继科盯着马龙看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自己的目光挪到张烨霖拼命往自己面前凑的手机屏幕上。


马龙也伸头过来看。


屏幕里,照得是一个室外乒乓球台,看背景似乎是在家里的庭院当中,背后还有几棵苍劲的柏树。


画外音是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啦啦啦,有请两位选手出场!”


“二狗子你小心别把手机给我摔了!”先入镜得是穿着黑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的张晋野,他拿着球拍哭笑不得地对着镜头说。


镜头转到旁边,另一个人也入镜了,赫然就是同样穿着T恤和短裤的许奕。


马龙疑惑地眯了眯眼睛。


上次从张晋野给他们的视频里只看见了霖霖妈妈的上身,只是被她酷似方博的面容给吓到了,现在咋一看全身,怎么感觉身高和骨架也这么像呢?


画面里两个人互相调侃了几句,然后就开打了。


本来张继科和马龙无意细看的,可认真地看了两分钟之后,马龙不由得感觉很奇怪。


这对夫妻……很厉害。


他在心里大致评估了一下,大概,说国家队水平没有问题。


但是除了厉害以外,总感觉哪里不对。


怎么总感觉球风球路这么熟悉呢?


马龙细细思考着,到底在哪见过?


……


张继科关注得则不是球风或者球路这种技术型的问题。


而是他从这对夫妻身上看到了一种别样的默契,虽然站在球台两端是对手,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自然而柔和的。就算偶尔丢球,互相的调侃也带着夫妻间的甜意。


如果是他和马龙……


张继科忍不住转头看向马龙,眼睛前所未有地温柔下来。

【獒龙】马可能先生的深夜小秘密

肆疏:

马可能先生有一个深夜小秘密,一个关于张志摩先生的深夜小秘密。


每天晚上,马可能先生都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梦里见到张志摩先生。


就像许半瞎先生形容刘月半先生的日常训(怒)话(怼)一般——


人员很固定,时间不固定。


 


对于马可能先生来说,人员很固定(马可能先生,张志摩先生和任意路人甲乙丙丁先生),时间很固定(深夜),内容很固……古怪。


稀奇古怪,异想天开,匪夷所思,不忍卒视。


 


你们是不是想到一些污污污的东西了?


你们这些人啊,一看就没有好好学习我党的先进思想。


你们需要聆听马可能先生作为成熟稳重的一个高尚的、纯粹的、道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一队之长的教育——


 


 


马可能先生这么说道——


对不起,我可能,不太会开火车。


 


马可能先生还这么说道——


可能,呃虽然我也不怎么相信,但我可能,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可能就是像那些科幻作品一样,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可能有无数个平行世界。


我在那些梦里,可能是看到了其他世界的继科儿,可能还有那些世界的我自己。


 


马可能先生最后这么说道——


要是我今天还是做了梦,我就来写写自己的故事。


不过,可能没有人想看吧?


 


马可能先生抿起嘴,然后笑了笑。


没事儿。


没有人想看,我就写给自己看。


别让继科儿知道就行。


 


————序·完————


 


1.


这两天事情稍微多了些,本来想好要写的东西也一拖再拖。我其实是个没什么积极性写东西的人,看书还勉勉强强,成年之后还保留着那么一丁点儿看书的习性,一多半归功于训练生活的单调和闲暇时间的紧张。


何况我还是他们所谓的老年人作息,每天晚上写完训练日记瞎翻两页书也就到点睡觉了。


我对睡眠并没有偏爱,也不像继科一样生来长得跟从来睡不醒似的,但我对睡觉的要求反而要比他更高一些。他属于困了就睡,沾床能着的类型,从我们住一屋的时候就这样,近几年变本加厉。我是一有点儿动静就睡不了的那样。


不是睡不好,是睡不了。但凡有点儿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没法睡着,开着灯倒是无所谓的。小时候怕黑,死活喜欢开着灯睡觉,后来妈妈说对视力不好,就关灯睡了——毕竟我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玘哥和大蟒那样的视力也能继续打下去。


开始当然是很难睡着的,但是困了好几天之后,也就自然而然的学会在关了灯之后的一片漆黑里睡觉了。


纵然有多少妖魔鬼怪,也不能阻挡一个极度困倦的小孩睡觉吧。


说是怕黑,后来住了宿舍之后,也没有多怕熄灯睡觉,渐渐才明白,怕的不是黑,是在黑暗里一个人呆着的感觉。


再往后,有了一个放假能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房子,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感觉。不是说我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只是比起一个人出去瞎晃悠,我宁愿一个人待在家里。


宿舍变成单人间之后,关灯就变成了一件必须要自己来做的事情。不得不说这还是有一点点残忍的,但好在我还不吝惜与对自己稍微下点狠手,所以到现在,也就无所谓怕不怕黑这茬事情了。


我不是说我一贯喜欢对自己下狠手,我比较讨厌把自己逼到什么极限的境地,能把握的最好都及早掌握,不是很喜欢刺激,这一点确实是跟张继科不太一样的地方。


前一段在网上看到给他拍杂志的合作方说,采访的时候问他,和我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这个人居然回答是我白他黑……说实话我还真的没办法反驳,并且我觉得这个答案非常机智,充分体现了他跟记者打这么多年交道绕弯的能力,是我的话是绝对答不出这样的话来的,大约是说一两句技战术上的区别吧。


跟一个人认识半辈子的时间,会越发觉得同他是相似的,当然随着年纪大上来也会越来越明白两个人的差异,但是啊——认识了这么久,你们基本知道会做一辈子朋友的时候——就不太会去思考差异究竟是些什么,冷不丁被问起来,也只能回答一些最显见最片面的东西。


 


言归正传,假期的时候我一般起得比平常晚两个小时,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但是今天大概不能这么干,今天中午和继科约了饭。


其实并不是很想见到他,我这两天实在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大半归功给这个人。


先说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之前被媒体拍了几张出去买东西的照片——带着我那位一起出去的,前两天刚打完比赛就看到照片被放到了网上,于是好不容易放个假还要费脑子处理一些本来不应该在这个点上被拿到现在这个层面上来说的问题,说实话,有点烦,憋了半肚子气。而且不论我怎么告诫自己不要钻牛角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篓子一大半都是张继科这混蛋捅出来的。


被拍到的那位——我一直是很感激她的,赢了奥运那个比心的动作确实也有做给她看的意思。我们之前确实也已经谈了不短的时间,父母长辈都知道,该知道的几个朋友,虽然没有明确提起过,多少也能知道。赢了比赛算是一个契机,我也不想让她觉得,我们这几年相处在我这里是一点分量都没有的,早晚结婚也不可能瞒着人。


我确实不喜欢被过度关注,但不意味着人言可畏我就要因此活得畏畏缩缩,更没道理让家人因为我受影响。


所以也是打算一步步慢慢来,我不太喜欢超出计划的事情,坏在我这辈子认识张继科。


凭良心说,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活在计划内的人。


但这个人偏偏又很奇怪的有明确的目标,为此我觉得我还是能与他共处的,但最近的问题在于,认识了十五年,我终于完全不知道他现在的目标了。


 


打球和退役的事情撇在一边不谈,毕竟这是我们避不开的话题。这人打完奥运在直播讨论我女朋友的事情就很奇怪了,不是说他不该知道,毕竟他老早就见过人了。


说来也蛮有意思,继科的触觉一向比较敏锐,队友的这些事情他从来比我了解得要更清楚一些,不然就是更早一些。


叫我那位笑着质问我的“继科睡马龙”我倒觉得是他的风格,这人向来有点人来疯,劲头来了也爱开玩笑,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搞不清楚界限的人。所以他后面会主动说到我女朋友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了,这是一个很显然并不需要提到并且我前面已经好多次主动避开的问题。我不认为我们连这个默契都没有,他说这个,完全,没有道理。


这事儿还是他之后主动告诉我的,大半夜打来电话一本正经地道歉,说一时秃噜嘴讲了不该提的事情。我确实有点措手不及,但他这么一本正经又及时地跑来“负荆请罪”我也没法发什么火,只能转头叫来我那位商量一下要怎么办。毕竟他这么一说,基本就等于是队友认证了,更不提现在外面都觉得马龙跟张继科的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声明一下我们虽然换着穿过衣服但是真的没有穿过一条裤子。


但现在讲到这个事情是有点尴尬的。我倒是认真在考虑结婚的事情,我那位的意向却并不是很明显——准确地说,她没有要现在就结婚的意思。


我跟她的事情没有什么细说的必要,总之我们谈到现在一路都比较安稳,安稳地谈到过两次分手,后来也都安稳的作罢了。


这里的重点是,我们没打算结婚,但是现在事情被报出来就不能不在各路家长面前再转悠一圈——我自认没有要跟别人解释的必要——但这个情况已经足够头痛的了,因为我还要和家里那位再耐耐心心地谈一次,统一下口径和步调。


昨天晚上正谈着的时候,手机就响了,张继科的电话。


我快给他气笑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凑着这当口来,吃准了我不打算跟他吵架吗?


我本来没打算搭理他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倒是我那位一反常态说,要不明天让继科来家里吃饭吧。实在没有想到这么个剧情发展,估计那一头的张继科也没想到,但是稀里糊涂地也就定下来了,有些事情你真的弄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由自主的跟着老婆的步伐走了……


虽然暂时还不是老婆吧,也差不离。


总之她出于不知什么样的考虑,想要和我兄弟见一下,希望后面不要出现更复杂的情况。而我的好兄弟,歉疚并且迅速地答应了。于是,她一大早出门去买菜了,我理了理客厅,等某个捅娄子的人过来吃饭,并且由衷地祈祷他不要穿着什么显眼的荧光色衣服、小蓝鞋、带个墨镜什么的,要是跟我一样再被拍了就更麻烦了。


 


前面说了,这是我这两天不想见到他的最显见的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我有一个关于张继科的秘密,最近很是折磨我。


不是我喜欢他。


我和我那位的故事相对还是比较简单的,基本上是一个只有主线剧情几乎没有支线副本的故事。


跟我和张继科之间那一笔乱七八糟十来年的烂账完全不一样。仿佛是漫威的宇宙设定,有无数个平行世界的支线副本,来折腾主世界本来就很复杂的故事。


 


我经常会做梦梦到张继科。


这么说不太确切,我不经常做梦,或者可以说,我很少做梦。但是十五岁之后,但凡做梦,梦里面可以没有我自己,却一定会有继科。各种各样的,黑的白的,老的少的,出现在不一样的世界设定里,不一样的背景里,基本上都是片段,看不到完整的情节。


我有段时间很不适应,后来——就跟慢慢习惯了关灯睡觉一样,习惯了好不容易睡着之后就有很大的几率见到那个白天已经看厌了的人。


重点是,最近的梦比较频繁,更奇怪的是,梦的情节越来完整,更诡异的是,我觉得我可以归纳出最近这些梦的主题——


“我和张继科的一百零一种死法”——


每天一死,当真是死得五花八门别出心裁。我昨天刚做了一个血泪横流的梦,我现在真的非常不想见到真人。


然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门铃被按响了。


 


——我去开个门,等吃完了这顿饭,再回来继续吧。


 


刚才送继科下楼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一时没明白刚才还好好地说着休假有几天,什么时候回北京训练,怎么转脸就提到了这个问题。但也没什么好瞒他的,我坦然道暂时还没有考虑过确切的时间,但肯定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了。


他挑了挑眉毛,似乎惊讶又似乎不出意料,一本正经地说,是个好姑娘,赶紧的,别耽误人家。


我就笑了,说你这说的得跟在这事儿上有什么经验一样,有本事先搞定自己再来关心我。


他接过我手里的伞撑开了往外走,无所谓地说,哥们儿关心你这还不乐意了,走了啊,回见。


 


我知道他晚上的班机回青岛,休息没几天后面还有活动安排,想说注意安全注意休息,但是到底没出口,人走出去的几步我叫住他问,诶我这伞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他转回身没啥表情地说,知道你宝贝这伞,不就那美国电影的那什么周边吗,不能给你顺了,回头给你快递回来啊。


我正想说不是这意思,人挥挥手已经走了,说你快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呢。


我退进楼道关了门,看他走进大雨里,想他这一趟来得真不亏,蹭了一顿饭不说还真没挨上一句怼。


我就说我不该今天见张继科,别说他今天一副网上说的岁月静好我最乖巧的样子,哪怕这人拿出上场胡天胡地的劲头作妖,估计我还是半点怼他的心思都掀不起来,都是这些该死的梦惹的祸。


主要是我昨天梦到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太惨,一时调整不好心态。


 


上午我去开门的时候,他垂着头没看我,站在我家门口甩头发——像只刚洗完澡的大型犬——事实上应该也差不多,八成是出门忘了看天气预报,多云转中雨的天气愣是没带伞。


进了门打了声招呼,见没有其他人在就一声不响地去主卫冲澡了,当真是洁癖人设不倒。我去找了一身他留在这里的衣服——有时候我喝多了他夜里送我回来,晚的话就会直接在我家睡,客房里有几套备着的换洗衣物。


我们家一般就住我一人,我那位现在还是长住她父母家,离她公司近。


我半推开浴室门,告诉他换洗衣服我给他放在洗手台上了,早上热水没有烧很久,冲一把就赶紧出来。他随口答应我。


我就重新坐回客厅,过了一刻钟他还没出来,我忍不住去敲了一下门,提醒他快点。过了会儿他擦着脑袋走出来了,很是疑惑地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急,看热水器热水还剩不少呢。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那个什么,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你死在卫生间了所以你早点出来我比较安心???


于是我说她买菜快回来了,我怕正好撞到你光着个膀子出浴室。


他很给面子地送了我一个白眼。


 


张继科洗完头不太喜欢吹干,经常胡撸两把头发就让它自然干了,但是最近气温骤降又没通暖气,我还是坚持他应该难得吹一把头发。然后他就去吹头发了。


说起来我也不太清楚,这人一般是不太搭理别人这种要求的,但是从我们当舍友开始基本上我说什么他都肯去做一做,做几分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跟着他去卫生间监督他吹头发。


家里的电吹风用了好几年,声音比较大,我那位说了好几次要换新的,但每回去超市的时候我俩都记不起来这茬。在非常大的杂音里,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继科有没有想过当个科学家。


张继科显然没听清楚我的话,扯着嗓门问我,科啥玩意儿,你喊我哪?


 


我没回答,门铃又响了,买菜那位回来了,我去开门顺便接过手上的袋子摆去厨房。电吹风的声音停了,我听到她一边笑一边和继科打招呼,说你是不是又忘记带伞了,我们家伞都快被你拿空了。


其实她认识继科比认识我早,跟很多人一样,除了老球迷,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只不过她对我来说稍微更特殊一些。


她烧菜的时候,我跟继科坐在客厅聊天,继科问我是不是换了个新的浴缸,我说对,她嫌原来那个太小了,主卧的次卫又只能淋浴,前两个礼拜刚换了。


然后张继科露出了一点“大家都明白的”的笑说,那你以后做运动方便了。


我被他噎得不知该接什么,人的思想要开阔,不能一说三里屯就想优衣库。


他笑,说,那你不是也一听就懂了吗。


我把他刚送我的白眼还了回去。


 


在网上看到好多人问,说我俩成天呆一块儿为啥还有那么多话好说。


其实我们可能也不能算成天呆一块儿吧,不在国家队训练的时候我们基本上不怎么互相联系,微信半个月可能都聊不上两句话,电话就更少。我自认和他其实没有太多话可以说,好在俩人坐一块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而且实在是憋得慌,我决定再问他一遍,继科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当科学家?


他扭过头看我说,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不是啊马龙,你咋老想着我当科学家呢?


我倒被他问得一愣,啊?我以前说过吗?


老早,他说,零六年那会儿你就问过我一毛一样的问题。


我想了想决定据实以告,说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是科学家……


他截断我的话,说这我也告诉过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所以才问你咋这么想我当个科学家呢?


我又想了想,决定还是据实以告,我不想你当科学家,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你当了科学家……


他不是很感兴趣地接话问,然后呢?


我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然后你就死了。


张继科在很长一段沉默之后愤然问我,马龙你就告诉我,暴露你女朋友这事儿你是有多恨我?能不能盼着点儿好了还?半分钟之后他大概没有抵挡住自己的好奇心,又低声问我,咋死的?


……你还能咋?不听话呗,实验里把自己炸死了。


他显然内心很是纠结了一会儿,才说,那也算是为国捐躯了吧。


 


你这人怎么成天就想着为国捐躯呢?家里那位端着盘拍黄瓜突然加入了谈话。


也没等继科回答她接着问道,诶继科你是不是真那么爱吃拍黄瓜啊?我看网上都这么说来着,尝尝?


张继科颠颠儿地点头去吃我媳妇儿给他拍的黄瓜,我内心有一点微妙的不爽。


她看继科吃了几筷,笑嘻嘻地重新往厨房走了,漫不经心地说,你不能老想着为国捐躯啊,你捐躯了有人要伤心的。


张继科没心没肺地接她的茬说,哪能呢,老光棍一条,你给我伤心啊,那马龙不得醋死?


不不不,我得醋死,她笑着说,你要是捐躯了那我们家龙肯定排头一等的伤心。


哟,是吗?他咬着半块黄瓜抬头问我。


我没答他,站起来去拿桌上另一双筷子,心里想,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吃完饭我被赶去刷碗,隐约听到他们俩在客厅说了点什么,应该也没说几句,她手机铃响了,没两分钟进厨房和我说,手头有个跟进的案子临时有新情况,要去加班了,说完抱了抱我,急匆匆地换衣服出去了。


听到她和继科说再见的声音,门关了之后一会儿,张继科走到厨房里,主动要求洗碗任务,我毫无心理负担地交给了他,毕竟洁癖人设不崩。


继科一边洗碗一边问我,你真梦到我是科学家啦?


我正在那几个购物袋里找水果,听到他问就回答,那当然了,我骗你这个干嘛?诶,继科,你想吃什么水果,梨还是橘子?


橘子吧,他在水池边的抹布上蹭了蹭手,问我,你呢?


那……就橘子吧,我说。


他笑了两声,走过来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梨又走回水池边洗。


 


我跟着他一块儿走过去,反手撑在洗手台旁边,等他继续问下去,他也果然还有问题。


那你是什么啊?


我一下没听明白,迷不楞登,什么我是什么?我是……马龙?


继科笑得差点没拿稳手里削皮的刀,擦着拇指就过去了,看得我心惊肉跳,赶紧拿过来自己动手,听到他说,马龙啊,网上那些小姑娘喊你奶龙也是真没喊错,我是问你,在你那个梦里,我是科学家,你是什么?


你这不废话吗?你都是科学家了我能是什么?张继科我发现你真的是能让我不断打脸,硬要用愚蠢的问题逼出一个愚蠢的回答。我削完手上的梨递给他,回答道。


他接过去咔嚓咬了一口,含混而像是满意地说,那你也是科学家了?


我点头,他就继续问,那我炸死你没有啊?


我心说嘿这到底是谁不能盼着点儿好,抬头看他,他倒一副问得很认真的样子,我反而有点不自在了,只能回答他,没有,你……你那什么了,我还得继续为国家做贡献。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下午在客厅看了一张碟片,还没结束的时候我那位回来了,我有些惊讶,她接案子的时候大概是细致严肃到六亲不认那种地步的,很少加班这么快就回的。


她自己边换鞋边解释,小秘书看错了材料,不是她的事,白跑一趟。这时候继科从沙发上起身,说晚上回青岛,算算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她大约是没想到这么急,问继科说,你这么急怎么还答应中午来吃饭啊?


那怎么的也得先跟你俩说清楚了我才敢走啊,回头你俩要真吵起来了,那我罪过就大了。


她笑着说,那不能怪你,最多是我和马龙意见不统一。真晚上的飞机啊?不多坐会儿?


我也不多管他俩说些啥,去给继科拿一把伞,外面雨刚才小了一点,这会儿又下大了。本来我是没打算送继科下楼的,被她催着送,说人难得来一次你送送怎么了?


我本来想说他哪里难得来了,但仔细一想还真是,继科得有小半年没来过我家了,主要是因为那之后都没怎么出去喝过,也就没有什么送我回家的事情。


 


把人送走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左思右想还是要给他发条信息,路上注意安全,伞没关系,你人别出问题。


他很快地回过来了,别瞎想,梦而已。


我看着手机叹叹气,说是这么说,关键这梦也太邪性。


上楼之后,家里那位正盘着腿在沙发上剥橘子吃,咂咂嘴问我她上来之前我和继科都在干嘛,她是不是打断了什么不可描述。


姑奶奶你天天的在想点什么呀,我走过去点她额头。


她撇撇嘴说,那不能怪我呀,你俩现在国民cp嘛还不稀得我说两句了。


这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我简直哭笑不得。


沙发上的这位转转眼睛拍拍手,打算放过这一茬,转而问我,你昨天究竟做了个什么梦?


哦那这个说起来就有点长了,你确定要听啊?


她点点头,我坐到她旁边去,她就顺势枕到我腿上来,当真一副姑奶奶的样子指挥道,说吧。


 


梦里面我和张继科还是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认识,一起公费出国留学。需要特别提出的一点是,梦里面的街道上还有烟囱,巷子里生煤炉,路上的人穿马褂和旗袍,也有穿西装和洋裙的。我不太清楚这具体是什么年份,总之应该是民国年间。


留学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死命地上课就是各自拼命打工,尤其后来出资人破产了就全靠我们自己。


说起来有一点很羡慕梦里的自己,外语说得非常好。


 


她听我提到外语就笑了,说就你的外语,能在国外好好活下来算天开眼了。


我反驳道,那梦里不一样啊,现在的我也不可能去研究什么物理啊。


她耸耸肩,接着问我说,那你俩就没有点爱的火花?比如一方生病了另一方公主抱着去找医生,求医生救救这个男孩儿他前途无量什么的?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瞪了她一眼,她嘻嘻地笑说,故事都是要狗血一点才好玩的呀。


这只是个梦啊哪里有那么多情节?你还听不听?


她捂着嘴做出一副乖宝宝的样子,眨眨眼睛要我继续说。


 


到了成年的时候,学有所成就打算回国了,那年过年的时候我们俩商量回国的事,继科和我说他打算留下来,去德国,有教授已经看中了他,只要能凑到学费就能继续学。


而我这里刚刚接到家里的消息,催我赶紧回国,有赴苏联留学的可能。之后就各奔东西了,偶尔写信,并不是每一封都能收到。


跟现实一样,继科在学科内被人发现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他跟着老师做的研究出了成果,自己也有几篇论文很值得一看,而我在苏联留学十年,并没有什么机会直接接触到西方学术圈。


 


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说,马龙我怎么觉得这故事不怎么对呢,你俩不是双子星吗?你怎么可能不出息,他怎么可能不回国呢?还有啊,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做梦都不带我玩儿?


我对她笑笑,你要讲道理呀,这是做梦啊我怎么能控制自己梦到谁梦不到谁。而且谁说梦里没有你啦?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她皱起鼻子躲我的手,有点兴奋地轻声叫道,咦你梦到我啦,我是谁啊做什么的?


你是我夫人啊你还能是谁?


她眨眨眼,这样啊那还算你识相,你接着说。


 


当然了,我没有不出息他也没有不回国。后来快建国了,北平方面召我回去,我辗转联系到了继科,国家的国防后备力量虚弱,国防亟待建设急需人才,而他向来是佼佼者。


张继科就这样回国了,他回来那天我和夫人一起去接机。


再后来,他四十出头的时候就当了研究所的副所长,正值当年意气风发,只是一直没有结婚。我也是所里的研究骨干,佳妻美眷,同事经常拿我们打趣,说也不知道是哪样的人生更好些。然而我们并没有什么所谓,挚友同途好像也别无他求。


直到实验室那一声巨响。


 


她从我腿上起身,很不满意地嘟囔说,不行不行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晚上我们烧肉吃,把悲愤埋葬在食欲里。


她顿了顿,弯下身来揉我的脸说,你也不要再不开心了,是个梦而已。


我愣了愣,真没觉得自己有表现得多么不开心,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笑笑。


她去摘挂在冰箱旁的围裙,一边问我想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一边背过手去系围裙的带子。但凡做这种事她手总有点笨,我上去给她系好了衣带,然后提要求——能不能一半红烧一半糖醋?


行行行,只要你吃我就烧。


 


我坐回沙发上感觉心有点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梦编谎。刚才和她说的那些,其实不是昨天的梦,是很久以前——应该是零六年第一次和继科提到科学家的时候做的梦。也没有后来的故事,我只梦到张继科回国了。


没有结婚,没有副所长,没有爆炸。


他也不是爆炸死的。


他回国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年代中了,但他还没到三十,他的导师一度非常反对他回来,当时的西方仍旧普遍对中国有着深重的误解,老先生大概是觉得学生回来就跟老虎进了笼子一样废了。但张继科回来了,他跟导师情同父子,是断绝了师生关系才回的国。


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他并没有废,花了十年不到的时间他当了副所长,我们所有的成果都是作为一个集体共同的贡献,但是绝不会有人否认他在其中的价值。


就快了,就差临门一脚了,就在马上要实现零的突破的当口,文革来了。


气势汹汹,浩浩荡荡。


 


我和他不一样,我们俩主要的研究方向不同,留学经历也不同。留德归来,研究量子力学,“宣扬伪科学的牛鬼蛇神”的青年骨干,是被红卫兵重点关照的对象。


不夸张地说,哪怕七四的比赛你能打我四个十一比零你大概也猜不出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他是被活活溺死的。


在自己家的厕所里。


 


我到的时候红卫兵已经走了,满墙满地的血,都是从这个人脑子里磕出来的。


我想过他的脑子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从那里面可以出来无数精密的公式,无数振奋人心的解法和答案,无数的灵光一闪,偏偏没想过那里面能有淌出来这么多的血。


 


就在那之前一天,我问起他,有没有后悔回国。


他冲我笑,像是很久以前我们还在外面一起留学,有一次我半夜发很高的烧,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他和我说,睡一觉吧,睡一觉一定会好的。后来果然好了,我也无从追寻他究竟做了什么。


这时候也一下,他笑着低声宽慰我说,你不要瞎想,一场噩梦而已,会过去的。我回到我的祖国,我爱她,我不辜负她。


就是那前一天。


 


我坐在沙发上深呼吸,刚才继科和我说,别多想只是个梦,我真是被他吓得有点狠,走上楼半个背心都是冷汗。


一场噩梦而已,一场噩梦罢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我梦里的那个我,他的噩梦可能有点长。


 


梦里面,后来有一天,我去研究所上班,红卫兵来我家里,说我和继科关系好,一定也有问题。我夫人站在家门口说,你们随便翻,能在这里翻到一星半点张继科的东西,我们夫妻俩就一头磕死在研究所门前,也不用你们动手。


他们一直翻到了我下班回家,终于一无所获。晚上睡觉前,夫人从夹袄的棉絮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我们俩十多岁在外面留学时候的唯一一张合照,她卧在我怀里边哭边说,说对不起我把家里所有他的东西都收拾了,能烧的都烧了,他死了你还活着呢,我不能看你出事。下午的时候他们翻东西,他们越翻我越害怕,越翻我越害怕,我怕我没扔干净,怕我害死你。


她哭得直发抖,我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摩挲她的背,小声提醒她,声音小点,再小点,不能让别人听到我们屋里有人在哭。我更没有任何理由生她的气,毕竟还有这一张照片。


 


后来平反了,他自然也平反了。国防某几项建设元勋的那一长串名字里,还能找得到他,当然了,也有我的名字。就是他那边缺了照片,后来补齐的照片还是千里迢迢从德国翻出来的他当时的毕业照。


应该也算尽心了,为了一张遗照远渡重洋地去找。


 


我手里的那张照片,最后还是被我烧了。我第一次把它扔进火盆的时候,没有两秒就伸手抢了出来,踩灭了火,留了他半张脸。


我坐在那张小马扎上看了半天那半张脸,重新把照片扔进了火盆。


很快就烧完了。


剩一点灰。


他绚烂到重油彩都画不出来的人生,就剩了这么一点灰。


 


我昨天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满眼都是那一点灰,闷得透不过气来。我伸手搓了两把脸,她在屋里喊我洗手吃饭,我应了声往卫生间去。


卫生间里继科湿了的外衣整齐地叠好,放在水池旁边。


我开水洗手,洗脸,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个梦。


 


吃完晚饭没过多久,她又接了一个电话,再三确认信息无误后她告诉我今晚加班应该不回来睡了,出门之前我难得跟她讨了个吻,她亲完笑着捏捏我的手,一再拒绝我送她去公司的要求并且再三保证会注意安全,才换来我勉勉强强同意她出门。


晚上躺在床上还是不怎么睡得好,她刚才给我发了办公室照片,五六个人一起熬夜,再三让我放心,我却还是睡不着。


如果不是继科白天提醒我,我都快忘了我十年之前就做过这个梦——或者说,看到过这个世界。


但那时候,我只是梦到继科回国了,我去接他,他从飞机上下来,我们拥抱了一下。这个梦戛然而止在最可爱的地方。


如果没有昨天的后续,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梦。


而现在我反应过来,不止这一个梦,近一段时间我所有梦过的“我和张继科的一百零一种死法”的世界,在过去的十年里,我都在梦里见过。


无一例外,上一次都卡在了很好的地方醒过来,而这一次都是噩梦。


实在也是想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这些梦,想要做什么。


 


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没有一点要睡的意思,索性坐起来给继科发微信——


你到青岛了吗?


他的回信还是很快,说他刚落地我的消息就进来了,问我今天怎么了突然这么关心他的行程。


我想了想说,其实我骗了他,我昨天梦到他是个科学家,回国的飞机失事死的。


张继科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过来,怒斥我小人小心眼小肚鸡肠,我反而听笑了,还没想好该回什么,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们家不会是今天晚上停电了吧。


 


科科,我决定不回他消息并且今晚开着灯睡觉。


我拧开床头灯,终于能安心地缩进被子里。


希望一夜无梦。




TBC.


旧文补档,原发于16年10月


联动《张志摩先生的朦胧抒情诗》

【獒龙】张志摩先生的朦胧抒情诗(下)

肆疏:

本来回京照常是要找一圈朋友吃饭的,但恰巧联赛一打,没几个人留在北京了,只还有几个不打球的朋友们要联络。那天恰巧同岳池的小师弟邹奕堂约了晚饭,说好了张继科开车接人,到律所撞上邹奕堂收尾工作还没完,大概还有半拉小时,张继科合计一下索性去楼下等人,他们那儿一楼有家咖啡厅,茶泡得不错。


坐下来的时候听到后座两个姑娘在八卦岳池,张继科听得尴尬,但又没有其他邻近的空位,也就只好听着。听了两句发现不对,她俩的话题偏到了岳池男朋友的身上,难得听不认识的人讨论马龙,张继科反而起了一点兴致。


过了会儿,张继科正听她们脑补出来的男朋友形象听得发笑,满脑子都是马龙平日里有点傻有点软的样子,俩姑娘突然噤声换了话题,张继科抬眼一看,邹奕堂过来了,怪不得。


邹小师弟开口就笑他,科哥你都笑成个核桃了,怎么,在想心上人啊?张继科握着手机挥挥手道,没有,就看看微博,我那帮粉儿还没走光,挺好的。邹奕堂笑他,世界冠军呢,就这点出息。


世界冠军还不兴有点个人爱好了咋,我稀罕的好歹是真人,马龙还稀罕他那一屋子铁人呢。张继科振振有词,邹奕堂举手投降。


 


小胜一局,比较酥寺,张继科问道,你师姐还在吗,叫她来一起吃个饭?邹奕堂忙挥手,岳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可别去凑她那个邪气。


邪气,都忙到出邪气了?张继科顺嘴道,怪不得要住出去。


邹奕堂颇有一点吃惊,你怎么知道她住在外面?


张继科道,前段刚好知道她最近住男朋友那儿。俩人边说边往车库走,邹奕堂听了这话顿了一下轻声自语一样道,不应该啊?


谈了五六年了有什么不应该的?不过还好她男朋友最近不在北京,不然可不就正面撞了邪气了?张继科一面这么玩笑,一面心里给自己念经,岳池住马龙那儿才是正常的,就他俩之前那样才是顶不正常,他常觉得岳池怕也是并不怎么顶喜欢马龙的,不然搁谁也不能忍下三个人这点若有似无的奇怪关系。


起了这念头的时候多少总有点不甘心的,凭啥呢,我又没输,凭啥是她呢?


但马龙和岳池又分明稳稳当当走过来这么多年一路就奔着殿堂与坟墓去了,张继科气闷一会儿最后也只能自我宽慰说毕竟人家这个喜欢马龙认啊。不是赛场,到底还是论不出个几比几的,干脆利落、明明白白的输赢来。


 


人正酸着呢,邹奕堂在旁边说话了,那他不在这就正常了。顿了顿解释道,科哥你想岔了,做刑事的人住外面去很少是因为忙,主要是,怕有危险牵扯到家里人。师姐最近这个案子……有点复杂的。他皱着眉说。


张继科被他不明不白的一句解释吓到了,有危险?有危险到要住出去的地步?


邹奕堂笑笑说,也不用太担心,师姐她比较敏感,哈哈,她老江湖了,心里有数的。然后似乎是觉得这话题不能再深入了,换茬道,不过她男朋友挨不挨邪气是两说,不定也有他撩出来的,前两天好像还吵了架。


张继科不以为然,那不能吧,就他俩这性格还能吵起来?


邹奕堂皱着眉扭头看了他一眼,说话慢吞吞起来,具体的我不知道啊,反正那天师姐接个电话回来脸挺难看的,科哥啊,你,认识师姐男朋友啊?


你这什么表情啊,我不认识他世界上还有谁应该认识他?张继科发动车子漫不经心地回他。


邹奕堂很是惊讶地猛然转头看他,然而瞠目到底结舌,嘴巴开开合合地沉默了一会儿,干脆彻底换了话题,不聊岳池了,讲起来前一段有客户送了两块茶饼来,喝着不错,让张继科什么时候敲半块回去。


 


那天跟邹奕堂的饭吃到最后,张继科决定还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哎,小邹,你们是一直都不知道岳池男朋友是谁啊?


邹奕堂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托科哥的福,我现在猜到了,怪不得师姐老说他忙忙忙呢,国球唯一一个现役大满贯,啧。


回去的路还是张继科开车,把人送到家门口了,邹奕堂临开车门又缩回了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科哥啊,虽然我跟你的立场,都不适合谈这个,但是还要说,师姐也是有很多人追的,不能仗着师姐喜欢他就不当回事,我们所里都没几个人信她真有男朋友,话讲得难听的也不少,朋友一场,我还挺心疼师姐的。


张继科也笑,这话确实他不好接,只能模糊地说,是吗,我觉得马龙挺喜欢岳池的。


邹奕堂这会儿却不像张继科一直熟悉的那样识眼色,很有些突兀地问,说起来,龙队确实不高吧?师姐鞋子买了一柜子的人,这几年除了工作必要,就没见她穿过带跟的鞋,也真挺不容易的。哎呀,扯远了,他轻轻拍了一掌自己的脸,笑着转回头来说,谢谢科哥送我回来,下次再约了。


张继科之后留意一下,岳池倒确实连皮鞋都全是平跟的。机会合适的时候也问过,岳池抬头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直男?穿高跟鞋很累的啊大哥。


……我什么时候不直男那就麻烦了,张继科心道。


 


然而直男也很麻烦,三十而立尚未婚娶恰巧还有一点社会热度的直男尤其麻烦,全世界都关心你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抱娃,跟他们急了有用似的。


张继科在微博热搜看到“马龙”和“马龙女朋友”的时候,想着马龙现在怕是正头疼,竟有点隔岸观火的隐秘的快乐,还好退役前火车跑得很到位,现在也没有多少人来关心他的情感情况。


张继科想,如果换十来岁的他,摔到底也还有重来机会,或许他还会幻想一下“马龙男朋友”这个头衔突如其来降临在自己头上,现在就没了这样的念想,却有点茫然失措。


他的人生像是突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虽然他说不出和之前的有什么不同,毕竟他跟马龙、跟岳池、跟其他所有人的相处都不会有什么崭新的面貌,但这确实让他感觉有点不适应。


这个选择,既不是他自己做的,也不是马龙直接的影响,而确实是被那些与他们生活联系甚少的人们,突然而干脆的一脚,猛地踹进了虽有准备却到底不那么乐意的新阶段里。


接了几条来跟他八卦求证的消息,也摸不准马龙那里打算怎么应对,本来是想打个电话,但马龙电话占线,估计也正忙,他只好给小两口都发了微信。岳池可能是正在聊微信,几乎是秒回的“顺其自然,是不是影响到你了?非常抱歉”,马龙回得晚些,是条语音,同样是先说对不起,影响到你了吧?然后表示暂时没打算公开,要兄弟配合一下。


张继科简单回复了两个人,琢磨着他俩究竟在等什么,这态度叫他这最不该急的人都看得莫名焦躁。岳池在等马龙,马龙在等什么呢?早些时间,他也曾一边自我嫌弃一边忍不住觉得,或许马龙是在等他,可马龙却分明不是在等他,没有谁会去等一件自己“不记得”了的事。他同马龙那么些年交情,不用提两边都不提的妄想,那也是实打实的兄弟了,其实不是猜不到。


马龙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相反,打定了主意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看起来谦虚谨慎,骨子里也是自信非我其谁的人,矛盾的顶点最叫人觉得有趣,欲舍难弃。他不在等任何其他人,值得他等待的或许只有他自己,他在等自我接受,接受自己对张继科的视而不见,也接受自己对岳池的欲进又止,接受一个这样的自己他才能继续走下去。


张继科想到这里,翻个身趴到沙发上,忍不住笑了一下,笑马龙这点熟悉的矛盾,这是张继科了解和接受却又忍不住让他觉得烦躁的马龙。但同时他也笑不了很久,他一边烦躁这样的人,一边又莫名地心疼他,甚至希望他快点结婚也是好的,总好过看他一直挣扎在这样的心理里。


 


马龙在等什么呢?


快过年的时候张继科想,恐怕是自己想多了,说不定马龙就是在等别人再多踹他一脚。


“乒乓全满贯恋情曝光 携女友机场接父母”,厉害了我的队长,乒超打了这么久都没从体育版上拿个头条,娱乐版这倒是一击即中啊?张继科这次学乖,一律以我在青岛最近好久没联系了我不清楚回了所有来他这里打探消息的人,打算凑着年前回北京走走朋友看看教练的时候,和马龙碰个面再说。求求龙哥给个痛快,暂时不公开又带着人接爸妈这是几个意思?


之前那一波闹了有一个多礼拜,当事人毫无反应,也就慢慢没人提了,毕竟多得是新鲜事,除了在乎你谁也不会没料还死盯着你。只是没想到这回马龙自己先给了漏洞。


去给几个教练拜了早年,正巧下午大家都放假了,就和马龙、许昕几个要好的凑了一桌饭局。席上谈到这事,本来自家兄弟,并不很在意这些事,但颇难得这天话头还是一向绕开这些话题的许昕起的,怕也是这两天被问得不少。


马龙简单解释了两句,说是很早就说好今年老人们来北京,一起过个年,本来自己在训练应该是岳池去接人的,但她最近刚输了一个前一阵忙了很久的案子,人很累,精神也不太好,恰巧马龙那个周末在北京有活动,就多留了一天去接人。


张继科把一嘴绿叶菜嚼吧嚼吧咽了,那不对啊,那不应该就你一个人去吗?


马龙笑了笑,她总怕她不去我爸妈对她有意见,怎么说都不肯在家好好待着。


张继科点点头,哦,她真至于。


马龙道,可不是吗,到机场我妈一看她那瘦的,给我训一顿,硬说我不好好给人饭吃。


张继科刷着微博,本来还想笑两句马龙这还委屈上了,就看微博上像是又有什么动静了,还没看个明白那边许昕就开口了,马龙你媳妇儿开直播了你看到了吗。


马龙抬起头来很有点蒙,不知许昕何出此言,张继科倒是很快明白了,马龙这微博底下又刷又骂又安慰的是在干什么呢。


 


马龙问许昕,岳池到现在都说了点啥,许昕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意思你自己看,一边在旁边解释说,好像是有粉丝把私下拍到的照片放上网了,嫂子看起来有点生气。


张继科坐在旁边,饭桌上也闹,听不太清声音,只能看到岳池确实是很严肃,皱着眉的样子,大概是在说,虽然知道你们可能并不太看得起我,但是牵扯到两边老人实在是有点过分了。然后澄清了一下直播不是马龙的意思,又说怎么想她也成,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要问,索性一次问个清楚,别下次又牵扯到老人。


“你们随便问,我挑合法的答。”张继科一口果汁差点噎住,这话说的,找掐啊,小姑娘气昏头了吧。


马龙坐着看了没两分钟就站起来急着回家了,张继科在旁边问他,你这喝了酒怎么回啊?要不我送你吧。旁边方博周雨几个本来像是想留人,但说话的毕竟是这桌上唯一一个没碰酒的人自己,加着许昕在旁边插科打诨地拦了拦,啥也没说出口俩大哥就已经穿上大衣出去了。


张继科打着方向盘拐到马龙面前停下的时候,马龙正低着头一脸严肃地看手机,上了车系安全带都没把手机放下,得了,这算龙机cp了吧?


大概是出门的时候也没带耳机,马龙这会儿正公放,声音开得也不小,张继科也能把岳池说的话听个七七八八。她这会儿一点没有刚在许昕手机里看起来的严肃,听起来跟平常碰面也差不多,还带着点笑嘻嘻的。


“你们这想得有点长远啊……真别问了,证还没扯,都不作数,你们都还有机会啊哈哈。”


“还有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怎么扯到的啊……你们要相信现代医学技术……我啊?我相信马龙啊。”


张继科听到这儿总算觉出不对来,岳池平常讲话绕着呢,这点敏感话题估计是说梦话都能避开,还“都有机会”呢,他问马龙,诶你俩……啊?人姑娘生气了这是?


马龙调低了手机音量回他,我也说不准,看样子可能吧,估计是拍到了老人。


张继科唔了一声,安安分分地当专车司机。


马龙又把声音调大了点,然后他自己轻声地无奈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关掉了直播。


“还有问掉水里的?这问题也太磕碜了,我怎么会让妈掉水里呢。”


张继科撇撇嘴,不跟这儿瞎操心了,这毛丫头开始往回圆了,估计气头下去了,嘴巴精着呢。


 


马龙关了车门往楼门跑,张继科就拉了手刹在他家小区路边小停了几分钟。


马龙这人有一点是很好把握的,他很注重隐私,对长辈也孝顺得很——这基本上都能归类到他的“乖”里去。前一段被拍了去接父母的事情,估计这人心里也跟外面闷着气呢,岳池今天这一出要真也是因为家人被拍到了才闹的,估计马龙也生不着她的气。


何况刚刚车上听那两句,对两家大人那可护着呢,这两句一圈迷妹听没听进去不知道,搁马龙那里铁定就是听进心里了。刚从饭点出来脸色还不是很好看,下车时候已经很正常了,至多还有点急,一点都看不出气。


怎么说呢,岳池哄得一手好马龙啊。张继科打开手机,先又去微博看了一圈,有不少说岳池借机逼婚的,真情实感地义愤填膺。他看着竟也有点漠然,别说岳池是不稀罕做这事的,就是真有这意思,马龙现在怕也不介意被逼这一次婚,说不定还正等着岳池推他一把,倒是说岳池心机重的各位说不准就让他们队长记恨上了。


呵,就等看他下回领证肯不肯给公开消息吧,估计是记上了,难呢。张继科耸耸肩膀动动脖子,他其实戒烟很久了,现在却不受控制地把手伸向原本摆烟的小盒子,伸到一半才又顿住了收回来,无措地搓了搓。马龙同学,对身边人确实是好的了,就是这好也带着倔,只按他想的好来,要是你的好跟他想的不一样,那你就是把心剖出来给他看,也不见得能让他动容。


他从微博的链接点进岳池的直播,弹幕在问马龙在哪儿,岳池说我也不知道啊,大概和继科他们一群人在哪里吃饭呢吧,前两天继科来北京了好像?哦有人说了,昨天来的,诶,你们怎么都好清楚啊。


在哪儿吃饭?那我怎么知道,吃个饭就不用报备了吧。


你们慢点慢点,我看不清了。继科来北京他们总约吗,哈哈哈那肯定啊,你们不是一直说的吗,情敌只服张继科呀。


张继科忍不住笑了笑,大概看的人全当她在一本正经地跑火车,张继科倒是想一本正经地跟她讲,情敌只服岳池。想想又摇头,哪里算得上情敌啊。直播里岳池的房门被敲了两下,隔着门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但是确实是软的,还带笑音。你别胡说八道了,回头真有人信呢。


岳池吐吐舌头,扭头喊了一句,啊?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好好好,那我马上出来啊,厨房有洗了的蓝莓你先吃。


张继科退出界面,挂上档,倒车出去,开出了小区。


 


其实从那会儿就盘算着给自己放个大假,结果没头没脑地又忙了一年,年底又打乒超,他俩还没结婚。倒是时不时也会漏出两张岳池在场边的照片,有说好看的,也有冷然的,当事人自然是全都没回应。


倒是这年年关见到几个教练的时候,有开起马龙玩笑的了,说师弟都已经结婚有两年了,师兄抱着美娇娘倒一直没消息,人家姑娘要等不起的。张继科也在旁边跟着笑了两句,得了马龙一肘子。


大概是他俩真的太能拖,导致张继科真接下伴郎这职务的时候还是没能完全从突如其来的蒙中间清醒过来,开始前前后后跑着帮忙准备婚礼了才总算有点实感。


好像也提不上难过,因为事情又繁又紧张,也挤不出时间来感觉“惆怅”或者“空落落”,反而真的是替他们俩开心的,欣喜地像自己也能感受一把婚姻一样。


但值得感受的是爱情,并不是婚姻。很久以前和岳池讨论诗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就这点达成高度统一了。所以也没毛病,是亲身感受过了。


 


请的伴郎自然不止张继科一个,但也不是很多,毕竟这个年纪了,相熟的几个好友也不是很多还没有迈进婚姻坟墓的。张继科那天早上很早就起来了,因为说好了去接邹奕堂,他也是伴郎团的一员。


车上邹奕堂昏昏沉沉的,估计也真是还没睡清醒,打了个哈欠慨叹,我师姐这终于也是要进婚姻的坟墓了。


张继科笑笑说,她嫁人这喜事儿啊,你这话说得就不喜庆了啊。


您不知道啊,我也是想喜庆呢,邹奕堂道,就这位往坟墓狂奔而去的步伐太迅疾了,疾得都不像她了,我看着方啊。


就他俩这还迅疾呢?你属树懒的吧?


邹奕堂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科哥你是不知道吧,我师姐上个月把离职手续都给办了,年前就在准备跳槽,估计这会儿下家准找好了。


恩?张继科也不太明白了,她不是在你们所做得蛮好吗,怎么就要换工作啊?


就是为了结婚啊她,不然我也是想不出来了,毕竟我也不好直接问她。邹奕堂揉了揉鼻梁像是醒过来不少,她不是就做刑事吗,忙起来也没边,也确实有一定危险,估计是考虑以后成了家怎么的吧。


那也蛮好的,马龙应该也喜欢吧,换个安全点的。张继科也没过心,顺口接了。


邹奕堂倒是一会儿都没接话,张继科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叹了口气道,科哥你是真不知道,她毕业的时候我们老师想让她留下来做研究,而且她本身也适合,她就死活不肯,死倔死倔的就要做律师,差点没把老先生气厥,僵了好几年呢才算好一点。现在换个工作倒是爽快的,唉,我就说句实话,真不知道她是有多喜欢你们队长,真搞不懂了我是。


说话间就到了地方,张继科也没想到后头还有这么一出,但想想是岳池又不觉得很奇怪——既不觉得她当律师奇怪,也不觉得她辞职奇怪。接口问道,那她之后打算做什么?


好像找了个外企当顾问吧?邹奕堂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进企业了,说不定还会跟着老师做点什么吧。


张继科听到这个反倒愣了,想起来岳池刚给自己介绍邹奕堂那会儿的事,问邹奕堂,我记得她之前和我说她经济什么的这块儿不是很行啊,能成吗?


邹奕堂也惊了,科哥你逗我呢吧!她那会儿,民商、刑法两手抓成绩好看着呢,全院都冒尖。他想了想笑道,嗨,科哥,你别是给她平常那些瞎扯淡给匡了吧,把我们院那些科列个表,有一门算一门,她都敢说自己挂过,张嘴就能跑火车,谁信谁有病。哦哦我不是说你啊科哥,他赔个笑,总之工作啊专业啊那点事,不上办公桌,她话是一句不能信。


哦这样,张继科咂咂嘴,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那她干嘛给我介绍你啊。


可能那段工作忙?邹奕堂道,或者是想给我牵个线吧。


牵线?张继科感觉模模糊糊地摸到了一点,但是尚不清楚。你……我?


邹奕堂简直要欲哭无泪了,科哥啊,虽然我现在是很清楚你肯定是对我没意思,也不能头开始我追你那两年你一点感觉没有吧?


什么追我?我到今天才知道你丫是弯的啊?张继科惊了,想想刚认识那会儿,邹奕堂确实走动得勤快,但他以为那不过是因为工作,毕竟他自己一个大写的直男,顶多就在马龙那里拐了个小弯,哪里感觉得到这被追的套路,也就是觉得又多了个粘人的弟弟——而他身边的当弟弟对待的又实在太多。但眼下自然是不能这么跟邹奕堂讲的,张继科对他笑了笑,说时间紧张,咱进去帮忙准备吧。


邹奕堂可能也是确实觉得有点尴尬了,同样笑笑,两个人就不说话地往前走。张继科还是没忍住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邹奕堂,知道人竟然追过自己的感觉还真有点奇妙。至于岳池当时介绍邹奕堂的原因,张继科就不肯往下深想了,今儿结婚的两口子都会算得很,两手准备也不为过,谁还真是活雷锋啊,全不顾自己的那成佛了。


我们都是人嘛,张继科想了想,脚步也重新轻了点,对自己强调道,岳池和马龙,都是很好的人了,你不要太苛求。


 


张继科本来以为马龙婚礼铁定是很传统地摆几桌筵席,谁知道他还当真听了岳池的,弄了个户外婚礼,让大自然见证了。


岳池正挽着她父亲的手从红毯那头走过来,马龙带着笑,人微微有点僵硬地站在这头。


等宣誓结束,伴郎伴娘从旁边走过去递上戒指,马龙这边自然是张继科去送的小盒子。马龙估计也是真有点紧张,手心里微微有汗意,跟要上场比赛似的,拿过戒指盒僵硬得很。


张继科被他逗笑,顺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龙哥,放松,很帅了。


马龙看了他一眼,呼吸,然后笑了,握紧戒指盒转身走向岳池。


 


张继科退回原位,初夏的天气还是很热的,好在今天有风,他扯了扯衣领,稍微觉得松快了点。


马龙低着头在给岳池戴戒指,岳池看着他在笑。绿茵满地,纤细的草叶在微风中颤动,生机勃勃。


 


 


张继科突然又想到了那句诗,《门前》的结句——


“墙后的草/不会再长大了/它只用指尖,触了触阳光”


他感觉到并且确信自己也在笑,他的那棵草跟着满地的草叶一起,探出头来,在清风里舒展开,触了触阳光。


不会再长大了。


 


新人敬酒的时候,同桌有人撺掇张大诗人赠诗祝贺。


张继科一本正经地道,不行不行,给龙队写诗,那得好好酝酿,不能随便写。插科打诨了好久,又喝了两杯,才算把这话题扯开去。


他确实是从来没有给马龙写过诗,说起来这和岳池还有点关系。大概是刚认识并没有很长时候的事,说到情诗,岳池提了一句,说情诗看起来好啊,写起来就没那么好,收了情诗的都收不了人。


张继科不明所以,岳池就笑呵呵地解释说,情诗啊,艳情的诗词,都是文人骚客没事勾搭小情人的,给这个歌女写一篇,给那个琴伎作一首,看起来是动人,用的都不是真感情。你看哪个朋友给自己正室的老婆写情诗的,找死呢?


张继科不懂就问,这跟找死有什么关系?


岳池很耐心地解释,给老婆写诗呢,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过寿,要么悼亡。没事闲的胡写呢,是要跪搓衣板的。


 


所以张继科一直都没给马龙写过诗。


他心底里是认定了人的,就一根筋地要按着规矩来。


哪怕不是为了什么悼亡的忌讳,也不愿意“收了情诗就收不了人”。


但从婚礼会场出来的时候,张继科突然特别想写诗,给马龙写首诗,左右他也已经结婚了,也就无所谓心里那可笑的无人知的“正室”忌讳了。


 


做伴郎少不了的是挡酒,但大家也多少知道,几位运动国手都不太能喝,关系也亲近,灌得不太多。


叫了代驾,张继科晕晕乎乎、半梦半醒地坐在后排,觉得有点气闷,开了车窗透气。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瞧。风一丝丝地往他脸上飘,他的诗也一丝丝地往外飘。


回家之后翻出自己写诗的本子——他之前一直留着第一页空白。


第一页总是很重要的,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反正所有的第一总都是很重要的。他落笔的时候竟然微微地兴奋,连笔尖都有些抖。哗哗地写,落笔如有神。


 


风吹过来


像毛巾胡擦过满额的汗


像你递过水杯的手


像飘忽飞逝的


廿载相识


 


风吹过来


散开朗日的浮云


云留下风的痕迹


也证明风的存在


但不顺从


 


太阳很好


风吹过来


与一切缠绵


或许相恋


却不相见


 


张继科读了两遍,又看了两遍,自己很满意了,可还是没有下笔落款。


他拎着笔想了好一会儿,到底是把倒数第二行给涂掉了。


钢笔被提着太久,在落笔第一道的起头处落了一大滴墨点,倒方便了张继科把那行彻底涂黑。


 


诗人都是要落款的,至少得落个时间。


张继科不想写公历的日期,这样很不诗人,他要落个农历的日期。


他滑开手机,调出日历,端端正正地抄上,戊戌年四月廿三。


张继科真是佩服岳池这选的好日子,实在是个顶好的日子。


老黄历写着,宜嫁娶。


公历也好看,六月六号,六六大顺。


连天气都好,风好,太阳也好,适合拥抱和接触。


 


张继科想了想,给诗加了个题目。


自然不会直白地写什么“好日子”。


《晴天》。


 


END






 


END


 


 


 


关于文中著作权那一段的说明:


 梗来自央视《开心辞典》栏目撒贝宁参与录制的某期,视频指路是个冤案,出题不严谨。文中结论并不完全符合实际情况,央视的锅,池池不背。如果有朋友对此有兴趣,请自行咨询身边的法律从业人士。


在此给出我作为一个纯外行被科普后的理解:


假定文章由岳池写,由张继科念。


那么有这种情况张继科可享有这篇文章的著作权:“由他人执笔,本人审阅定稿并以本人名义发表的报告、讲话等作品,著作权归报告人或者讲话人享有。著作权人可以支付执笔人适当的报酬。”在实际生活中,比如秘书起草了以领导名义发表的报告,那报告的著作权是领导的。(如有误请私信勘正谢谢大家)


而普遍情况下,著作权仍然还是岳池的,除非这个作品是职务作品(但即使是职务作品,岳池依然享有署名权),但张继科念出来,张继科会对他读出来的再次演绎享有邻接权,也受到法律保护。邻接权虽然规定在著作权法里,但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著作权。岳池并不会因为张继科的阅读而丧失著作权,但是,张继科会因此又再获得一份权利。


文章中的这段内容,大家可以理解成岳池就是在xjb胡扯,玩小撒的梗逗老张开心。


在此郑重致谢在文章写作过程中不嫌弃我法盲,一路耐心指导我的几位小姐姐!




旧文补档,原发于16年记不清哪个月了


今天有人和我说想阿池了要放出来看看,那就放出来看看吧……

【胸咚组】白描

肆疏:

1.3w+一发完,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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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昕的白描功底真要算起来,还是中学里练起来的。


初中时候做班级宣传委员,每个月要出一期黑板报。那时候没现在这么放得松,水彩水粉一律是上不了黑板的,只能用粉笔。许昕不属于生来喜欢大色块的那类人——要是换张继科来画这黑板报,就不定成什么样了。他是敢于并且乐于把几个极富冲击性的色块不管不顾往一块儿摆的人,亮眼到刺眼的最终效果,大约和刚认识他这个人的感觉是差不多的。你不一定喜欢他,但他必然能抓住你的眼睛。


看许昕的板报和看他这个人的感觉也有点像,拆开来并不是顶好看的五官,甚至都说不上符合当下的主流审美,搭在一起却让人讨厌不起来,还忍不住多打量几眼。干净明朗的版面,扫几眼都是积极向上的内容,扑面而来的少年的气息,像是江南的早春难得破开雨幕的阳光,又明亮又温柔。


老式黑板报颜色和质感上做不了文章,他自己对笔下线条的要求就水涨船高,周末没事在家还临几张图练手,慢慢的速写和白描功夫也比里其他学画的同学好出不少,更何况他本来就是老天赏这口饭吃的,手都生得像艺术品本身。


画了三年那种色深如墨的旧黑板的是会有后遗症的。许昕有个奇妙的习惯,他在电脑上看东西的时候喜欢反白,爸爸还经常说他的眼睛之所以坏掉,这个习惯得背一半的锅。后来改掉了是因为和姚彦搬到一起住以后,经常陪着她一起看看翻译文本,慢慢也就重新习惯了白底黑字。


许昕左手掌纹要比右手更多一些,摸上去不像右手那么平滑——也是粉笔摸多了的缘故。


粉笔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太过用力叠加笔画的时候,粉末就扑簌簌地掉下来,反而留色更浅。哪怕之后小心翼翼轻轻地补了色,也会在色块中间留下一块斑斑驳驳,除非返工重来,绝无弥合的可能。所以要一笔完成,要潇洒飘逸又自然不做作,要练一次又一次。


虽然也不是每一次都有推倒重来的机会,等张继科抱着篮球从楼下跑上来的时候——就是许昕画最后一遍的时候了。他跑上来的意思就是要回家了,再不回去得饿了,这就比较重要。


许昕也不知道张继科是怎么拧了脑子硬要留下来陪着他出黑板报的,虽然那人说起来是在楼下打篮球“顺便等等你”,但其实学校初中那会儿操场上没有灯,天气稍冷一点,张继科上楼之前很久天就已经暗了,根本不能开开心心地打球——更不提本来也没人陪他打。许昕往下看,人影都看不清,只能听到篮球咚咚的声音,知道这人还没走。


后来他画得越来越顺,两人回去得也就越来越早。甚至有时候,他下楼喊张继科回家,少年扔出一个完美的三分,呼噜一把脑袋抱着球冲他跑过来,抱怨他今天怎么画得这么快,天还没黑呢——我本来还能再打一会儿。


许昕现在想起来,觉得张继科的不讲道理也是早有端倪的了,想给自己做个表情包“蟒蟒委屈,但蟒蟒不说”。


 


大蟒这个外号还是高中班主任叫出来的,不知不觉也就跟了十来年。他自觉自己在打蛇缠棍上这点上表现还是很出色的,在事业和感情两方面都是。


中学时候张继科还是很白的,下了楼在暗暗的校园里一眼就能找见。后来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去把自己晒了个乌漆抹黑,大学里来找许昕的时候,许昕远远地根本没认出人,差点以为是学校里从身边叽里呱啦地走过却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在讲英语的印度兄弟。正想绕开走,别在隆冬感受一把“暖风熏得游人醉”,“国际友人”就开口了——许昕,你丫跑啥?


那回见面之后,张继科就真变成了个“国际友人”,跑去建设资本主义的屋子,一年到头着不了几次家。许昕也不是没问过他这肤色是怎么个想不开的后果,张继科只说看起来更男人点,多的不肯说了。许昕也没问过再深的,就像他没问过张继科导演念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折腾去国外念建筑了一样。


反正他这个人,总是让你觉得多么不可能的事也不过是他还没有去做而已。他能过得好,其他的说不说有什么要紧呢,都大半辈子兄弟了。


就像张继科也没问过他怎么就盯死了摄影这条路弄得国画也不搞了一样。


和白描一样吧,取其神而不在乎是不是形似到毫厘。


 


他们的中学是分高中部和初中部的,但其实用的是同一个大校门,只是在学校中间立了道墙,假装是两个学校了。念初中的时候,班主任脾气大,背书不过关捏着书脊就把那脆弱的书扔窗外去了,运气好点能扔到高中部操场上。学生还得午休时候巴巴地趴在围墙旁边,求高中部的学长学姐帮忙捡一下书什么的。


许昕念高中之后才知道为什么经常有学长姐中午会在围墙那块儿——高中部的校宣传栏和大板报就放在这堵墙上。墙下面有个地下室,是广播站,每天中午有学生负责放音乐、念新闻什么的,不能说热闹,至少也不比操场的冷清。许昕升上高中之后在学生会文宣部干活儿,也算是这块“宝地”经常出现的面孔。


念高中前两年,许昕帮不少人捡过书——每次都对围墙那里的少年充满了慈爱的关怀,因为整个学校也就那一位老师爱往外扔书,这都是直系的小学弟呀。跟那会儿耷拉着脑袋去求王皓给捡一下课本儿的继科一样可爱,平常都昂着脑袋一副刺头的样子,这会儿上手一揉才知道那些看起来桀骜的刺呀,都不过是软软的头毛。


他最后一次大中午站在那堵墙前面的时候,也整整站了一个中午,喇叭里的歌从英文放到日文,从英摇放到民谣,对面的墙上也没冒出来一个脑袋,通红着一张脸,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说学长能不能帮我捡一下书。非常不可爱,这不是个好兆头,许昕想。


是个什么坏兆头呢?许昕想了一整个中午终于勉强找到个靠谱的答案。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横穿操场狂奔回教室,捉住出去教室门口“放水”刚回来的张继科,按住肩膀,神色悲痛语气恳切,老张啊咱俩得撑过七年之痒啊。


张继科一口口水噎住,呛得咳嗽。嗑完了送他一个白眼,拍掉肩膀上的手,非常嫌弃地看着校服外套上留了一个比平常手印更大一些的白乎乎的爪印,咬着牙道,许昕你中午不吃饭瞎吃药,吃错了吧?送你去医院洗洗脑子啊最好换一个?


许昕一看这是要真生气,赶紧双手合十做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反身往厕所狂奔而去嘴里道歉说继科对不起我这就去洗手。张继科在他后面咆哮,啊呸你有本事今天帮我洗衣服!


许昕笑呵呵地转身,倒着跑,跟张继科挥着手讲哥饶了我这一次啊。一不留神撞上了隔壁班走出来的女孩子,赶紧原地转了个圈,拿不沾灰的手腕和前臂夹住了差点被撞倒的少女。松开手赶紧退一步端端正正鞠了个躬对不起啊对不起,然后非常不好意思地转身安安分分小跑着往洗手池去了。听到远一点的地方有某人毫不留情的大笑,臊得耳朵尖都发热。


那会儿死活都猜不到被撞到的人有一天会睡在自己身边的,但是在冷水里洗手终于把脑子一起洗清醒了的许昕当时已经意识到,对他俩来说估计是不存在七年之痒这种东西,毕竟大家都是那么恋旧的人。


哪怕张继科看起来是那种只有前途没有来路的人,也挡不住他许昕人见人爱活该受宠啊。旁的不说,今儿换个人拍个白手印在他肩膀上大概能被他从高二一楼追到高一四楼去。许昕在水流里最后搓了一把指尖,微微笑起来。


 


但七年之痒这事儿也不是他信口胡诌,上了高中之后确实偶尔感觉被冷落了。不仅感觉被冷落还觉得被辣眼睛,辣人的两位偏偏还都跟他关系特别好,他冲哪一边都抱怨不起来,只能自己恨得牙痒痒——就不明白了,这俩都是先跟我认识的呀,怎么就能黏糊到一块儿呢,为啥我没有黏在他俩中间呢,这不合理呀!


“这俩”中除了张继科的另一位说的是谁呢,说的是他们的班长马龙。说起来这二位倒都真是先认识的许昕。


许昕五年级的时候,对门搬来户新人家,带着儿子来串门,第二天上课许昕看着台上那个转学生就乐了,等张继科坐到他身边的空位来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人讲小话,说又是邻居又是同学的这可不是缘分嘛!一脸笑还没收完就被老师点名叫起来罚站了一节课,课后收到新同桌的一颗大白兔奶糖作为安慰,竟然觉得也不亏。


认识马龙要晚一点,是小学毕业的暑假的事,他换了一个老师学画,马龙比他早两年跟着这个老师,算起来是师兄。


初中那会儿胡吃飞醋的还不是许昕。张继科有时候周末来敲门找人打球,正巧碰上许昕已经答应了马龙出门买笔买纸买颜料的事也不是一两次,次数多了老张也上火,许昕还为此颇为头大,几次三番想让他俩认识一下都不成行。主要是张继科不知道闹什么脾气,虽然他也画画,也要买东西,但宁愿自己另挑时间也不肯和他俩一起去,就不乐意见马龙。


许昕能怎么办?许昕也很无奈呀,不论怎么强调师兄是个好人,师兄很好相处的,师兄人有时候也挺可爱,饶是把他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磨烂了张继科也不会跟他一起去买画具,更不提见马龙了。初中许昕是很忧心的,老张什么时候能知道马龙的好呢。


高中了,他依旧很忧心,老张什么时候这么知道马龙的好了呢?


他一周隔一周有个周六的上午雷打不动地要和校门口那块大黑板死磕。


原先老张是陪他一起来的,兴致上来了还能帮他在简单的几何色块边框里填个色——这种就不在乎颜色多花了,全当是马赛克艺术,色块也就那一点指甲盖的大小,他倒是没想过张继科玩填色这种事耐心那么好。张继科有时候也耍宝,在边框里悄悄地用相近颜色图出个“ZJK”或者“XX”的图样来,然后自己背着手满意地看看,又拽许昕,又像献宝又像考验地要他看,许昕说对了他就很开心,认错了他能肉眼可见地低气压一整个下午。


高二以后老张陪他来的次数就少了,除非那天学校足球队有训练,不然他基本不出现在学校。问问他,大多数时候是跑去和马龙玩了。许昕就非常惆怅。


他有时候看画完了的整张板报,转头想喊操场上挥汗的老张一起回家,一扭头才发现四百米跑道空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少年站在自己的大作前,难得的感觉寂寞。他有时候自己涂出色盲检测画片一样的两个连在一起的姓名缩写,然后撇撇嘴看它偷偷地挂在马赛克的边框里,委屈巴巴的。


但张继科这个人有一点好,你说过的话他都记得,往往还能给你个惊喜。大概人骨子里就是喜欢惊喜和冒险的,十足的浪漫主义。所以在许昕跟张继科闹完“七年之痒”之后的那个周六上午,他果然在楼底下见到了这个浪漫主义者,跨着自行车,迷瞪着睁不开的睡眼满嘴跑火车——走吧,糟糠。


许昕一下也给说蒙了,啥玩意儿就糟糠?


张继科已经骑出去了一段,单手把着车头转回来说,你这年纪就跟我七年之痒了,不是糟糠发妻还有啥?


嘿!你还真嘚瑟上了张继科!许昕一挑眉毛,推着车就追了上去。跨上车从座上站起来,猛蹬脚踏板,小车晃悠一下就直往前冲去。


张继科从前头送过来一串嚣张的笑声,和着初夏的风一起拂过许昕脸上。


意识到自己什么表情的时候,许昕想,大概笑也是会传染的。


 


那天是六月四号,高考前的放假。许昕回去画他最后一期板报,画给即将踏入考场的上一级,当然了,其实也是画给之后的自己。


这期的内容比以往都要简单点,只有一句口号,一个标题。张继科同他一起完成了艺术字的填色,他看样子已经打算打道回府,却被许昕喊住了。


许昕拧巴着自己那双特别好看的手,拧了半天道,老张啊,你能不能去操场上跑两圈?


那天张继科最后在操场上跑了有半个小时,速度还不慢,就是他身体素质再好下来也喘得跟什么似的。许昕在那大标题旁边加了个人物,勾线速写,线条简洁,像是白描风格——是个奔跑的少年。被风扬起的头发,利落的脸部线条,挺拔精瘦的躯干,蓄势待发的力量,破壁而出的青春和朝气。


张继科对此给予了高度评价,恩,很好看,就是比本人稍微差点。


许昕一拳擂在他胸口,换来两个人张狂恣意的笑声。


笑完了许昕开口说,继科,咱一起往前跑吧。


张继科不说话,笑盈盈地看他,看得许昕心都悬起来,他摇摇头。


不跑了,跑半小时了都,你想累死我啊。


许昕简直不知如何应对,又气又笑,想再打他一拳,伸手到一半被张继科攥住了。老张把笑容扯得更大了一点,你说的,你可记住了,一起往前跑。


许昕也用上劲攥了回去,刚才僵住的笑脸又活泛起来。


一块儿往前奔。


只要还有前路可走,就绝不停歇。


 


往前奔是往前奔,浪还是要接着浪的。


学校十二月的时候有艺术节,算是搞得比较洋气的,许昕觉得这大概还要追究到学校是个教会学校出身,有点洋血。但来源出处到底是无所谓的,浪是第一要义。


高三基本上是被隔离在校园活动之外了,不论是校运会还是艺术节,基本上都没有高三党什么事,但凡事都有例外。十二月底的艺术节,下午半天安排全校的文艺汇演,学校大礼堂进德馆开放,坐席九百,每个年级的学生老师都可以去看,以自愿为前提。节目是高一高二每班一个的,分年级组表演,二十来个节目表演完了基本也就到晚饭时间了。


高一高二已经闹腾了一个上午,下午好不容易也解放了高三,许昕和张继科哪里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早早商量好了要去看表演。原本讲好是要和马龙一块儿去的,谁知道班长半路被班主任借走了,说要汇报一下寄宿生近期的思想生活情况,许昕张继科互看一眼,这个班拢共十二个男生,住宿的一半都不到,哪里要汇报什么情况。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分明是班主任看最近心尖肉小班长状态不好喊过去掏心窝子了,他俩还能咋,能跟老师抢人吗?


俩人没往进德馆正门走,从后台的偏门进去了,刚没几步就碰到了下一届的学生会主席——也是这次汇演的负责人。樊振东原本正急匆匆地小跑向后台,看到他俩就停了下来打招呼,科哥,昕哥,你俩怎么会过来?


张继科已经大半个人都挂到了许昕身上,连走路都是许昕半拖半拽着他,听到这话把原本歪在许昕肩膀上的脑袋竖起来道,来看看东哥大作啊,现在第几个节目了?


樊振东瘪一瘪嘴,那你俩这不就是来视察工作吗,第八个,周雨独唱,听吗?


许昕差点跳起来,哇小胖你可以啊,你这是要搞大事啊,你要名垂校史啊!俩人脚底抹油赶紧溜了。方博从后台探了个脑袋出来,喊道,第八个节目候场了啊,高一三班周雨同学!樊振东正巧凑过去,笑嘻嘻地接茬道,博哥辛苦啦,有没有被这个学妹的名字吓到?正在搬第十一个节目要用的钢琴的周雨在他们身边愤愤地剜了一眼过来。


刚从偏门出来,张继科就拉着许昕往正门走,把许昕吓得,眼神都直了,继科你干嘛?


现在换张继科负责半拖半拽了,一面还抽空回答,给周雨拍视频。最后周雨的视频当然是没拍到,节目开场前许昕双眼无神内心绝望的表情包倒是装了一手机。


今年照例是有音乐特长生的乐器独奏,学校也还是抠搜搜地没有去进立式话筒架,钢琴旁边委委屈屈地蹲着个小胖主席,任劳任怨地举着话筒。张继科忍不住笑起来,指着小胖跟许昕说,你看看人家多可爱,你去年蹲那儿跟个没进化完成的长臂猿似的。


许昕不依了,说你这种达尔文主义不可取知道吗,生物讲的是演化不是进化。话题就像之前千百次一样如脱了肛的野马一去不返。


那天回家的时候,两个人老大爷似的有一脚没一脚地蹬踏板,慢慢悠悠地荡马路。许昕说完了完了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大型娱乐节目也结束了,没盼头了。张继科狂笑,你想浪的时候谁拦得住你啊?不过想想是有点……啊。


怎么样?舍不得吧?


可算了吧,你想想前两年,你还想再来这么一遭啊?咱俩再搭个对口相声?


许昕一想,面有菜色,但还嘴硬,那必须舍命陪科哥啊。


昕哥命贵,要不起要不起,张继科转过头来笑道,够啦够啦。


 


许昕现在想想,确实是够了,再来一遭确实也受不起。高一的时候班级节目是阿卡贝拉版本的《新贵妃醉酒》,主唱是个声乐九级的女孩子,许昕和张继科被忽悠过去“撑个场子”,主要负责打节奏,以及打响指耍帅。


排练的时候什么都好好的,一点问题没有,问题出现在节目审核的时候。年轻的音乐老师看他们走进来眼神一亮,最后建议道,你们要不搞个反串。所以最后他们租了三套古装女装——主唱一套,他俩各自一套。本着独呕呕不如众乐乐的态度,演出候场的时候,他俩背着大众站在化妆间旁走廊尽头的大落地窗前,顾影自怜。


你别说,老张那小腰,扮上了颇有迷惑性,而且该细的细该凸的凸——给他俩穿衣服的女同学表示,张继科你这胸简直了,连主唱都要垫两个垫子才能撑住——她上手隔着戏装咸猪手了一把评价道,你这个纯天然,手感好。许昕在旁边看得两个眼珠子都要荡出来,还有这种操作?然后自己也这么操作了一把。


在落地窗前欺骗了大众,到台前还狠狠辣了一把全校的眼睛。唱完退场之前,俩人祭出了日常大招,撞胸庆祝,虽然在底下人看起来说是撞胯更恰当。这一年的演出录像光盘不知道被多少人来回重播这一段,就想考据一下他俩到底怼上什么不可描述的地方没有。


高二的时候,做了一个校园新闻电视台形式的对口相声,因为两位播音员的声色以及话题的生冷不忌传为佳话。没有人知道他们当时在统考压力下写稿子对稿子背稿子的崩溃,要出现在人前就必须是闪亮亮疏朗朗没心没肺的样子。现在想起来,少年的精力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但是艺术节也并不全是这样混乱又搞笑的经历。


高一艺术节那天正好下雪,下得很大,大概上午第三节课刚刚开始飘雪粒,没到中午就已经满操场的积雪。当时许昕和几个女孩子正在班级里看场子,那年的班级铺子充分发挥优势,做了个手工DIY坊,许昕负责……卖艺画两个勾线图什么的。上午生意还行,下午看完自己年级的汇演,就都涌去室外了,教学楼里没有几个人,女孩们三两凑作堆嘀嘀咕咕,许昕在自己位置上掏出速写本做下一期黑板报的草稿设计。张继科就是这个时候上来的,扒着门框跟许昕喊,走啊下去玩啊!


走啊,我这不是就等着你来喊我呢吗。打雪仗种种暂且按下不论,张继科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最后居然蹲在操场边堆起雪人来了,许昕跟马龙耐不住他这么个细致且少女的工程,自顾自旁边去闹了。等准备回家的时候,许昕推着两辆自行车走过来,发现张继科一个人也做得有摸有样的,踩了一圈杂乱脚印的雪地中间卧了一只耷拉着长耳朵的兔子,乖巧的,静默的。他们走的时候,许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操场只剩下张继科的兔子,夜灯亮起来,暖融融又冷冰冰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许昕手机震了震,拿过来一看,哎你说我兔子化了没有?


他打开窗拿纸团扔在张继科窗户上,两个人子夜时分做鬼一样地溜出家门去学校,看兔子。门卫大叔已经睡了,校门紧闭,张继科从操场旁边的围墙翻进去,许昕站在路灯下面百无聊赖地等他。傍晚的时候雪停了一会儿,现在又开始下,张继科猫着身子窜过来的时候雪落了他满头满肩,但他笑得很得意,我的兔子没化呢。路灯打在他身上,睫毛在鼻梁上扫出一片阴影,落了一瓣雪花。


这个画面非常漂亮了,但凡有一丁点艺术细胞的人都不会舍得忘记,许昕过了再多年,想起来高中和艺术节,还是忍不住会想到张继科的兔子,想知道它化了没有。还有他睫毛上的雪粒,让许昕疑心自己的近视或许在那一刻不治而愈。


哦,还有了,还有大礼堂最后一排的专属皇位。高二的时候轮到他们负责汇演,从策划、拉赞助到排节目表、彩排和正式演出的调度,说是忙成狗都很对不起狗。但是张继科仍旧抽空拉着许昕溜到后排看了个节目。许昕被他一路拽到最后一排非常不解,认为这是对他近视的无情嘲笑,张继科坐下来,歪着头撑着脑袋,伸出手点点一整个礼堂的脑袋,跟许昕说,你不觉得这是上帝视角吗?


就像是以前晚自习看电影的时候,看一部他俩都看过的动作片,张继科拉着他在教室前门的位置坐下,略兴奋的语气讲道,许昕许昕你过来,这里可以看到每个人啊。许昕顺着他点头,但其实只看到了被电影五颜六色的散射照亮的这个人的眼睛。


 


有件事情许昕一直没好意思告诉张继科,因为他自己也吃不太准。关于张继科的肖像究竟在女生宿舍楼里存在了多久这个问题。


学校很有人文情调或者说幻想,宿舍楼里有块小黑板,高二的艺术班负责,每天往上写第二天的天气预报。男女宿舍的小黑板反差巨大,每天看着狗爬字的男生们大概耗尽想象力也想不出女生宿舍里那块画得有多用心。许昕最后一次负责画那块板子的时候,鬼使神差涂了个张继科,避着人搬到宿舍楼里,还被张继科嘲笑别是看上了哪个姑娘这么怂吧。后来是从姚彦那里听说,这块板子过了半个学期都没有人重画,因为男色诱人。许昕一时不知道该懊恼还是该骄傲。


 


高中结束得比想象里还要更匆匆,虽然充实的可供回忆的内容扩充了记忆里这一段的容量,但是日子仍旧说过就过了。许昕和马龙有幸在大学继续同学,张继科却出乎意料地去了另一个城市读导演,许昕痛心疾首地表示这是对他自己的脸极大的不负责任和资源浪费。


在高考成绩下来之前,他俩先出去解放天性旅了个游。八号下午刚从考场解放,昏睡一天,十号早上就飞机去成都了,跟火烧屁股一样。在成都游荡了小半个月,住在民宿里,白天出去逛一两个景点,回来随便画点什么,重点是吃和睡。除了公交去景点,出门基本靠走,交流基本靠吼——不是,交流基本靠耳鬓厮磨。学生出门的时候预算不是很多,两个人商量一下定了间大床房,反正小时候如果两家大人有个什么事,他们也是就在对门一起睡的。早上将醒未醒的时候,是许昕凑在张继科耳边咕咕叨叨,白天是张继科挂在许昕身上对着耳朵嘀嘀咕咕,呼出来的热气搞得人心烦意乱。许昕有的时候实在嫌热,就推开他,大部分时候逆来顺受成为习惯,兼之莫名骄傲有这个被挂的资格不舍得推开,挂就挂吧。


有的时候为了吃个中饭连换三家店也不是事儿,有的时候懒得出门就直接叫外卖,许昕对旅行的记忆显得模糊又色彩,怪不得人家管这种叫印象派。有天晚上吃完晚饭随便逛,从酒吧街过去的时候人潮拥挤,张继科走在前面,许昕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人流挤开,喊他几声也没回应,大概是没听见,许昕就上手拉人胳膊,碰到张继科的同一秒,他自己被路边招揽生意的小哥拽了拽胳膊说帅哥进来喝一杯啊。张继科懵懵地回过头来,挑着眉毛看他,疑问意味的,许昕顺着力道把人拽到身边才松开手,科哥你这卖相搁钙都我不放心啊,走慢点,小心被人拽走了。张继科笑道,这不就是你,还谁拽得住我。空气燥热,酒气微醺,许昕差点没有踩对心里的节奏,暗暗怪刚才的酒吧小哥胡乱拉客。


盛夏天亮得早,有时候忘了拉窗帘,许昕五点多就迷迷糊糊醒了,张继科在旁边睡得很踏实。他爬起来拉好窗帘,继续睡。有的时候醒过了头,就不拉窗帘了,没道理他不能睡还要老张睡得香。于是一会儿张继科也会醒过来,揉揉眼睛,模模糊糊地问许昕几点了,然后闭着眼睛爬起来,跌跌撞撞去洗手间,许昕饶有兴致地观察只穿了条裤衩的老张身上每一块线条流畅恰到好处的肌肉,假装自己看得清那样,而不是自带柔光,八级美颜。或者有天天开眼了,张继科醒得比许昕还早,翻身就捏住了许昕的鼻子,然后两个人就地——哦或者说就床打闹了起来,搞得一床狼藉,但是比哪一天起来的时候都更清醒,乐呵呵的。


 


许昕没料到的事情是,在这次旅行里拍的合照,竟然就是这十年间唯一的合照了。过了中学之后,人感受到的时间流速像是指数函数一样飞涨,一不小心连孩子都快要有了,少几张照片就更不是什么大事。何况他同张继科仍然是最好的兄弟,背靠背的战友——俩背中间隔了个地球的那种。


许昕是在包厢里见到马龙以后才明白了昨天张继科的那通电话的。


老张昨儿半夜三更地打电话来气势汹汹地问为什么同学聚会也不通知他,许昕很是委屈地表示又不是自己折腾的聚会,当然以为联络人会联系老张,谁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啊。


张继科之后那声哼里带着的不满哪怕隔着大洋也准确无误地敲进许昕心里——


哼,那人家马龙就知道给我打电话,跟你大半辈子是白认识了。


……大哥,那你这么说我就不能同意了,许昕也被他讲笑了,从床上翻坐起来硬要跟他掰扯出个一二三来,那马龙给你打电话你是能飞回来啊?


张继科噎了两秒,回道,好歹给了我个飞回来的由头。


可拉倒吧您,我,马龙,啊,再不济算上您那半年前结婚的前任,也不算您老人家那泱泱师门汤汤兄弟了,可都在国内呢,你飞回来的由头还不够多啊?许昕说着说着倒也真是怨上了,下一句出口的时候就难得带了一点好久不见的委屈,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回啊,打个屁啊我还。


这下子给对面张继科逗乐了,哦哟昕子你这是跟我闹啊?


嘿哟我哪敢跟你闹了,真把你闹不回来了找谁哭去?


张继科在那边放声大笑,你可别演了,这鸡皮疙瘩给我整一地。甭想哥哥啊,年末就回来了,你得请客吃饭啊。


嘿?什么道理我请客啊?你自己要当的这个哥哥,哪有吃饭弟弟掏钱的道理?


你不给我打电话你还有理了啊?请客请客,必须的。


许昕也是被这理直气壮的话堵住了脑子,憋了半天竟然还真口头签署了这个不平等条约,行吧行吧我请客,你得回来啊别诓我啊跟你说。


嘿,我诓你了你能咋?


能咋?许昕想了想他还真不能咋,叹口气又笑了,不能咋不能咋,请吧,我就不信你个吃草的能把我吃穷了。


嘿,许昕你可记住了,年底让你看谁是爸爸。


老张……不是我说,你这个辈分长得也是有点快哈?两句话就从哥哥变成爸爸了?


同这十来年的每一个电话一样,总是打着打着就忘了原本的话题是啥,从困得模模糊糊聊到清醒无比又聊到重新困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早上醒过来被姚彦抱怨多大的人了还不会好好睡觉,半夜背心发凉,醒过来一看,好嘛,枕边人大半个都在被子外面。


想到这茬许昕开始认真检讨,下回接电话一定记得先把公主的被角掖好。想得远了自然就没有及时接上马龙的话茬。马龙连喊几声,许昕才拽回神思回忆一下刚才马龙问了什么,颇吃惊地回问道:“你俩不是昨天才通了电话?”


“……啊,没有问他在哪儿,”马龙笑了笑,“也是我有毛病,昨天看到有个人在楼下玩秋千,还以为是继科儿。”


许昕是知道马龙家里楼下是有个老秋千的,高中那会儿去找马龙玩,张继科确实也对那玩意儿情有独钟,只有许昕每次陪着他荡的时候都提心吊胆,怕那玩意儿撑不住精壮的少年崩了绳子——这点担心在某次看到一个快有两百斤的胖孩子活蹦乱跳地前后晃了一刻钟之后散得精光。老是看他玩许昕心里偶尔也痒痒,张继科就会把位置让出来给他荡会儿,许昕浪上了还能骗张继科坐在自个儿腿上,俩人一块儿晃个几晃。往往这种时候马龙下楼就尤其快一些,下来就问他俩还当自个儿三岁孩子呢,也不怕摔。秋千上坐着的两个人就哈哈大笑,说马龙荡不到秋千说秋千次。


不过他也想不到,高中毕业这都十年了,那秋千还没朽完:“那秋千还在呢?这兄弟够顽强的啊。”


马龙抿着嘴笑了笑:“秋千是挺顽强的,还在的。”


许昕想了想没接他这茬,答了他前面的问题:“继科最近好像是在德国吧,好像有个案子快结尾了——过后大概要回来的。”


马龙薄薄的眼皮一翻,还是带点笑:“真要回来啦,那不容易呀。”


许昕就点头道:“那可不是,你见他前一段儿那个采访了没,上个杂志那给他嘚瑟的,插个火箭能上天了。”


马龙摇摇头等许昕自己补完。


“那个记者问他全球兜着圈建房子,自己最想住在哪里。长情着呢他,说除了回家哪儿都不想住。”


马龙扑哧笑了出来,点头道:“是继科儿会说的话。”


许昕看他笑了,话锋一转开始抱怨道:“师兄你也是,没事给他打什么电话,把人招得,昨儿半夜挂了你电话就给我打,非说我不通知他聚会不够兄弟,都给上升到白认识半辈子的高度了。”


马龙仰头笑了几声,伸手拍了拍许昕肩膀:“大昕你不能当真吧,真白认识半辈子谁半夜给你打电话呀。”


许昕一愣,笑起来:“傻缺才拿他话当真呢,满嘴跑火车。”


马龙还是连声的笑:“你俩一个跑高铁一个跑动车,谁也别看不上谁。”然后自己换了个话题道:“我前两天被人透露了你的半次源账号,看你的图,啊?啥时候改的厚涂啊,你的白描呢?功底那么好别全给扔了吧。”


许昕一下紧张起来:“你没给老秦讲吧?”


马龙笑眯眯地摇头。


许昕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重新放松下来:“都喜欢看带色的嘛,白描没市场啊。”他知道马龙肯定知道他在胡扯,也知道马龙不会追问,只会由着他胡扯,正想着下个话题该开什么,旁边就过来个人把十年过后依旧白得显眼的班长请走了。马龙被带走之前点了点许昕手臂,说最近有个挣外快的活挺合适他的,一会儿详聊。许昕点点头,虚虚举了举手里的酒杯——里面照例是放的甜水儿——示意自己听到了并且感谢师兄给介绍个发财的机会。


 


聚会免不了唱歌,唱歌逃不了许昕的。大家纷纷起哄要当初的校园十大歌手冠军得主一展歌喉,许昕撇撇嘴说那老张岂不是占我个大便宜,当初也有他一份呢凭啥就我唱。马龙在旁边打趣他说那要不现在给继科儿挂个越洋视频,你俩跨地球重现一下呗。许昕服了他了,拿过话筒举手投降。


因为人民群众强烈要求原景重现,许昕只能不情不愿地唱了当年夺冠的歌曲。


“这里依然是如此熟悉,我还能找到曾坐过的位置……


就像那年曾写满寄语的黑板,现在才等到回执……”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了找张继科,自然是找不到的。其实上一次他也不在,那会儿学校办校园歌手比赛,个人或者组合都可以,他俩商量了下就去报名了。虽然张继科总是嫌弃他唱法油腻没有故事,也不知道十来岁的人哪里来的什么故事。想到这里倒是真的想给张继科打个越洋电话了,非得要跟他嘚瑟嘚瑟,怎么样,哥现在唱得有故事吧。


决赛那天本来应该用到吉他的,谁知道路上把弦碰断了,张继科去找认识的音乐生借乐器,虽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却还是错过了时间,最后只有许昕一个人在台上唱完这首他自己选的歌。张继科在台下看他,微笑,鼓掌。所以区别大概只是现在台下也没有他。


“我用一根彩色的粉笔,把爱写进往事里,阳光里裙摆跳舞的你,是我年少时最美的诗。”


高中门口的大黑板,每一期都会有一个诗歌园地,放的是学生自己创作的诗歌,投稿到学生会宣传部,然后部长许昕同学在画黑板报的时候会选择性地抄两首上去。一般来说这两首是不同的字体,因为有一首肯定是张继科自己抄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诗已经都记不大住了,有一首还记得几个字,标题大概是青春,或者是少年,许昕记得那天张继科穿了件白T恤,左手拆在裤袋里,微微仰着头,下巴颏的线条干净利落,真像个诗人——或者像诗本身。在许昕看他的时候,他在写这样两句——“是破开土迎向阳光/一瞬的完美”。


“我用青春彩色的粉笔,画一幅那时记忆,画里我们一起的日子,原来是那么花香满地……”


放下话筒还有一点怔怔的话,在马龙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坐下的时候许昕就完全醒神了。他师兄开口就逗他:“画一幅那时记忆呗,别用粉笔了,软笔行不行啊?”就这么接下来个外快工作。


 


拖拖拉拉画了两个月,最后赶工那几天恰巧姚彦也在家,时不时地凑过来看两眼,颇惊讶地说昕哥你又开始画黑板报啦?许昕打眼一看,可不嘛,全版面的白描人物,还真像当年黑板报的底稿。姚彦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笑了,许昕不明所以地看她,她道,又想起来女生宿舍那块黑板了。


许昕说你们可也真是够了,半年不给人换。姚彦说,可不嘛,那会儿大家还猜呢,十有八九都觉得那是张继科自己画的,毕竟他自恋人设深入人心。许昕说哇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姚彦说你又没问过。许昕放下笔,拿手指点了点桌面,侧过身来看着姚彦道,你这话可千万别当面讲给继科听啊,我还年轻老婆还没过门,可舍不得死啊。姚彦被他逗笑,你怎么这么怕继科,我看你俩不是很亲吗?


许昕扒拉着手指说,嗨呀你什么时候观察的?这都被你发现,以后私房钱我还怎么藏。姚彦顺着他演道,嚯,你还想要藏私房钱?许昕把佯怒的人抱到腿上,搂着腰凑着脖子换话题,不是,你还没说呢,怎么发现的,啊?姚彦白他一眼,这还用得着发现,谁都跟你一样瞎呢?许昕说那这不一样,暴露和暴露得多早是两个问题。姚彦想了想说,就高中啊,那会儿你们不是经常出门买炸鸡?许昕这下真惊了,哈这你都知道?姚彦说你傻啊,丁宁会和我说啊,我俩那时候一个宿舍。她说你俩有时候就直接啃一个鸡腿,啧,我就说你俩有一腿吧,你还老不承认。


高三的时候走读生有特权,晚自习之前可以出校门吃饭,有的时候住宿的兄弟嘴馋,就让他俩带一些回来。两个人就踩着自行车飞奔到附近的购物中心,买点青少年人都爱的垃圾食品,然后再哐哧哐哧地骑回来。有时候许昕到了教室还没洗手,张继科嫌弃他坚决不让他碰食物,许昕又饿,就直接就着老张的手啃两口。其实也不抗饿,就是解馋。


许昕一面回忆一面回嘴,我俩没一腿,一条腿那是残疾。姚彦侧过身点点许昕的鼻子,笑道,你都不知道你回来时候总是热得满脸通红,傻死了。许昕就拿鼻子去拱她的手掌,傻子你还喜欢,你傻不傻?姚彦叹道,傻啊,不然能便宜你吗。


姚彦看看桌上的一叠稿纸,问许昕,你这都画了多久了,还没画完呢。许昕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突然看出点门路来,指着两张说,哎昕哥这是不是你同学?许昕点点头说对,参考了一点旧照片,姚彦看了看他正画一半的那张道,这继科吧?你这明显偏心啊,衣服褶子就比画人家用心。许昕笑道,这么多年兄弟嘛,就捞个衣服褶子的好处还不行啦。姚彦啧啧了两声道,行啊,我回头再帮你宣传一下你拿他画小黑板儿的光荣历史。许昕举手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


姚彦侧着身不舒服,索性回身跨坐在他腿上,好了你也别得了便宜卖乖,我哪里有机会跟他告状啊,他这来无影去无踪的。许昕说,之前通过气说年底回来。姚彦啊了一声,确定啊?许昕说,年底咱俩婚礼呢,马龙儿子要百日了,他还不回来?姚彦说那说不准啊,那之前马龙结婚的时候他不也就送了个红包人没到场吗?许昕说,那不一样啊,我结婚他一准得回来啊,没得商量,谁说话都不好使。姚彦意味深长地看看他,恩,还说你俩没一腿。许昕摇头,笑起来,用眼神扫了扫道,绝对没有,我腿不都在这儿呢吗?


姚彦站起来,笑着把他椅子转回去对着工作台,把笔塞回他手里道,画你的黑板报吧。许昕仰头看她,严正声明,这叫白描,是个技法,技法你懂吗,不是黑板报。姚彦摆手道,不懂,你给讲讲?


哎,就是只用线条勾勒,不设色,画风骨,画神韵,懂了伐?


姚彦接着摆手,不懂不懂,你搞你的艺术吧,我做饭了要,就你们班那一窝糙汉子还风骨神韵呢。一说画画就神叨叨的,满嘴没句人能听懂的话。


留下许昕一个人在工作台前撑着下巴思考怎么样用人能听懂的话来说白描。


画纸上的张继科抱着篮球,眼神清澈地看过来,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盯着这个也在盯着他看的男人。这幅画许昕没有参考照片,但是场景清晰。那是初中的时候,难得有一次,许昕酣畅淋漓地画完了整个黑板的山水,冲下楼去找张继科。太阳还没有落山,晚霞艳红,少年张继科站在篮球场上,没有人陪他。许昕叫住他的时候他正站在教学楼和夕阳造就的光与影的分界线上,他停住动作望过来,第一秒是混沌的,然后就笑了。色调暖到发烫的阳光照亮他的半边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扬起的唇线,和好看到蔑视众生的下巴颏。另外半边脸就落在阴影里,叫不戴眼镜的许昕看不清楚。


——就是这样的一幅画。


许昕摩挲着下巴,上星期没修的胡茬都冒出了头,扎得指尖痒痒的。


光影里的少年,雪夜里不化的兔子,最后一排上帝视角的待登基者,和注视并陪伴这一切的画外人。


 


丰富的灵魂不强求耀目的设色,色彩比线条对无聊更抱有善意。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耳得目遇,取用不竭。好看到多一笔颜色都觉得是赘余。甚至是假造与毁谤。


但偏偏想要画,忍不住,控制不了,怎么办。


白描呀。


 


——END——


希望学美术搞艺术的各位大佬原谅我这个氓流的胡扯


谢谢大家了!


文中提到的歌是徐誉滕《彩色粉笔》

nm0000000:

旧糖系列

P1怎么你们互相凝视

P2大蟒👀👀

P3龙仔一直凝视继科,忘了和波尔击掌😂心疼波尔…

P4亚运会团体战,马龙的名字被呼叫时,继科悄声说马龙🙈(眼见得继科的口型是马龙…🤔)

P5这个身高差!我喜欢!!!


不开车的老司机:

翻到一口老糖
大家一起吃啊
另一半~马先生接的好顺哟~

南方南方

畈步冽:

校园AU
关于夏天
第一部完结


“你干嘛?”
“掰弯你。”
马龙眼前一抹黑,好不容易才稳住。敌不动,我不动。他不动,张继科不动。
外边日光沉沉,热烈的光亮在收尾,大街上车来车往,一截一截的车灯敲打着玻璃窗,鸣蝉和汽笛交汇,合奏成一曲夏日狂想曲。
而破旧的机房与外界隔出了一道屏障,外边是熙熙攘攘的人间,里边是万籁俱寂的真空罐。
掰弯?哪个掰?哪个弯?
马龙眼见着张继科一步步靠近,呼吸都慢了,手脚发麻,拼了老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天也不早了,我……我得回去了。”
说着抬脚就往前赶,刚擦过张继科的肩头,给他捏住胳膊,用力一拽,又退回去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张继科一如往常,不说话,看着他,向他步步逼近。

玘哥也紧张的屏住了呼吸,心想,他们两个有问题。

是的,问题可大了。
马龙跟只蚂蚁似的,满地乱窜,往哪跑都给张继科拽回来,接着一路堵到了桌角。
“马龙。”
“昂昂昂昂???”
“掰弯这事我们要一步步来。”
“啊啊啊????”
“考驾照都要先学理论,我们也先从理论开始。”
“嗯嗯????”
马龙脑子很晕,一时之间完全没理清考驾照与掰弯之间的联系。
“啥啥啥?”
“你等一下。”
正说着,张继科从地上勾起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边掏出一张A4纸,又掏出几本书。
“这是我给你开的暑假书单,我大概翻了一下,写的挺好的。”
“?”
马龙接过来看,那张纸上有一整排书名,都是他很陌生的,什么北京故事,什么不疯魔不成活,这都啥?
“管我们班女生要的,她们都说好看,我也觉得不错,你都看看。文包我都发你邮箱了,记得查收。”
“都是啥书?”
“为我们的未来打下理论基础的巨著。”
张继科语重心长的说,
“哦,还有这几本,是漫画,听说你还挺喜欢看动漫的,这些适合你。”
“我看看。”
马龙把漫画接过来,一看到封面,他就懵了,漫画封面上是俩男的,小的那个窝在大点的怀里,周身都是玫瑰。
“世界第一初恋?”
“也是班里女生给的。”
马龙随手翻了一翻,第一章,俩男的谈恋爱,第二章,俩男的谈恋爱,第三章,俩男的谈恋爱。
…………
他懂了。
他把书一掌拍张继科脑门上,
“你他妈有病,我不看。”
“不行,好不容易才收拾出来,你得尊重我的努力。”
“努力个蛋。”
“你每本书看完写一千字的读后感,暑假之后我来检查。”
wtf?????
“你神经病啊!”
看着马龙顽固不化的样子,张继科很是心痛啊。
“马龙,既然你说喜欢我,那么我们一起朝这个方向努力,方向对了,路就不怕远。”
一想起那通彩铃,马龙就想刮自己一个耳光。
“不是……我那是……就是个意外,你别……”
“是你说喜欢我的,喜欢就是喜欢,你要是反悔,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玘哥?玘哥已经惊呆了。

“这些书你都收好,我先回去了。”
张继科说完也有点尴尬,臊着脸,也不管马龙呆若木鸡的脸,抓起包就跑,刚把门打开,又转过身指着马龙说,
“马同学,我很看好你。”
然后飞快的跑出去。

于是这机房又归于沉寂,外边天暗了,连呼吸都重的听得见声。玘哥惊出一身汗,本想悄悄关掉视频,就当啥也不知道,没想到腿上的猫突然醒了,喵了一声。
这一声在四下无人的角落里犹如惊雷,立即把马龙炸醒,他一下看向声源。
两人一猫隔着屏幕六目相对。
“额…………”
“嗯…………”
“喵~”


小胖妈妈不在家,这一个星期都不在,他终于自由了。接到同学电话就揣包包出门,骑个小自行车驰骋大街小巷。
谢师宴过后,要好的几个同学还时常一起出来玩,前几次妈妈管的严给推了,这次终于赶得上。
跟同学汇合后,一块撸串打电玩,撒丫子到两三点,坐在路边嫌热,于是转头进了KTV,来体验一把成年人的生活。
那其实也没啥意思,点完了歌,几个人开始抢麦,抢到了就唱几声,整体就是鬼哭狼嚎,昏天暗地。
樊振东抢不过,坐着吃完了所有爆米花,喝完了水,开始想上厕所。
出了包间,往右拐,他碰到个人。

周雨酷爱KTV,爱到无法自拔。
他是包厢里的麦霸,是歌神。他的演唱,如疾风,如野马,震惊了世人,感动了自己。
中考后,只要有时间他就会拖一批人进KTV,今天也不例外。他一进包厢就开嗓,又抢着点歌。当歌切到童话,
“我的歌,我的歌!”
他飞快的上去抢麦,有一同学按了暂停,
“周雨,你去买个饮料呗。”
“我这唱呢,不去。”
“你帅啊,卖水的小姑娘喜欢你,能给你打折。”
“这小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说完美滋滋的出门。
他刚走,这边同学就切歌,
“卧槽,卧槽,好险,赶紧切。”

很快周雨就回来了,等了一会,终于轮到了冷酷到底,
“卧槽,给老子让开!!我的歌。”
他又冲上去,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同学按了暂停,
“光唱歌没意思,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呗。”
老掉牙的把戏,几个人抽完了牌,毫不意外的周雨中招了,他已经没有真心话可以套,选择了大冒险,
“出去要遇见的第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这还不简单!”
周雨再次出发。
他一走里边就切歌。
“走了走了,赶紧切歌,不能让他唱,会死人。”

两人在拐角碰头,大眼瞪小眼,都觉得眼熟。
“小孩,给哥哥你的号码呗。”
卧槽,樊振东想起来了!!!他抬脚转身就跑。樊振东人挺胖,但是肉很实,脚步稳健,跑起来飞快,周雨觉得莫名其妙,在后面狂追,
“你跑什么啊??我就要一个号码,没手机号,QQ也行!!”
樊振东一听QQ跑的更急,边跑边想,我再也,再也不玩飞行棋了!!!!


周一周二两天期末考,考的脑子都成了浆糊,一坨乱。
马龙怕碰见张继科,考完背起书包就跑了,留下方博许昕两个人慢腾腾理完,又去吃了个冰。分别的时候,许昕又鬼鬼祟祟的跟方博挤眉弄眼,
“晚上去我空间,给你看个宝贝。”
“又想骗我?”
“真的是宝贝。”
“呵呵,吃一堑长一智,再被你骗是弱智。”
说完,方博转身就走。

虽然是这么说,晚上他躺床上还是辗转反侧,浑身都不自在。最怕的就是这种,有东西吊着不上不下。他躺着打完了一套太极,都没睡着,最后还是妥协了,起床开电脑。
点开许昕的空间,空间问答,你是猪吗?
方博很淡定,输了一个是,进入了。
果不其然是一张巨大的老刘的凝视。
…………
方博暗道,我就是一个弱智吧。刚想退出去,不小心点到了下一篇,跳出一张照片,那是张偷拍照,方博在睡觉,枕着胳膊,张着嘴。
照片下面文字解说,宝贝。

方博一下红了耳朵。

窗外蛙声一片,池塘里的小鱼还没睡觉,吐出一个又一个小泡泡,像一个又一个小秘密。
哎呀,夏天来了。